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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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籃球] 致歡欣鼓舞沉醉彼此而聽不見上課鐘響的青春-上(青黃)


 

  那個傢伙看上去像是洩氣十足地說出「搞什麼東西……」這句話以後伸手把洋金色的瀏海撥上去。他一臉莫名其妙地盯著我瞧,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打量。從桐皇高中的褐黑色皮鞋到脖子上那條黑紅相間的領帶。

  「真的是,你在搞什麼東西啊?小青峰。」

  黃瀨涼太的眼珠不知為何流出透明的液體。從臥蠶流下的淚痕能夠清晰易辨地看出他被夏季曬出油來的粉底,穿著網紋背心和黑色夾克,一條剪裁特殊的丹寧牛仔褲順著他跪下的軟腿雙腳摺出複雜的皺紋。

 

  「什麼喜歡、什麼交往的,我真是,完全搞不懂你……」黃瀨在哭,竟然會哭啊。

  我順勢揪住黃瀨的領子,他昂首、我埋首,狠狠門牙對門牙。八成會抱怨「模特兒的唇很貴的哦」的傢伙此刻啞口無言。

 

  只因為我說了喜歡他。

 

  高中第三年的盛夏。

 

 

高中二年級,夏天

 

  女孩子最先看的肯定是胸。

  臉和腿則是其次,而班上有些奇葩愛的是手。通常纖細的女孩子胸部不會太大、當然桃井五月算是例外中的例外,身旁有個最佳範本至於入得了眼的只剩下寫真女神堀北麻衣。

  說是這麼說,在放學的街頭上履行人生意義(呼吸和吃飯)時對於大胸部果然還是該多瞄個幾眼。

  剛才走過去穿著京北高校制服的那個女孩子應該有D吧……

  ──咚!一聲寶特瓶砸到額頭發出巨響,坐在我對面的若松孝輔一臉不爽。

  「白癡啊你!現在在討論戰術還敢分心!」

  手貼著被若松扔痛的額頂,我不耐煩的瞪了他一眼,將椅子轉回正面,搔了搔發癢的耳骨對桌面一疊用紅筆畫滿的A4影印紙說:「聽你們一群人嘰嘰喳喳的,區域防守有死角的時候採用1-3-1聯防不就得了?」

  坐在角落的櫻井良和幾個桐皇新生頓時燃亮了雙眸裡的燈泡:「攔截高位球與外線!青峰君(學長)萬歲!」

  「別忘了擋、拆!擋、拆!還有低位發球攔截不到啊!」若松大叫,我翻了個白眼似乎更加惹毛了他,「別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每一次都能走到『正確的位置』上!籃球是靠練習和手感的!萬一比賽當天你投籃手感不好用什麼妨礙對手進攻?」

  我「哈?」了一聲,挑眉:「什麼爛問題,投籃手感不好當然是改用歐洲步上籃、鉤射、倒吊、假傳真切……」

  「給我助攻!青峰大輝!敢再把隊友當不存在當心我宰了你!」若松爆發。

  「那也要你們在球場上能讓我看得見啊。」

  「青峰大輝你說什麼!」二度爆發。

  櫻井和眾學弟連忙遞上清涼的碳酸飲料替若松消火。

  我看著良那張萬年慌張臉總覺得想笑,但現在笑出來的話若松肯定爆炸。

  櫻井一面慌慌張張地打開可樂罐的拉扣、一邊解釋:「對、對不起!但青峰君現在練習都很準時的!雖、雖然還是偶爾會遲到一下下……對不起!但是基本上都到了,而且青峰君都相當配合練習!若松學長別生氣了!真的對不起!」

  「是啊!沒錯,而且上次三對三練習時青峰學長還傳球了哦!」

  「對啊!對啊!那顆球是我接的!雖然最後三分球沒進,被學長瞪了……」學弟瞄了我一眼,我看著他發呆,只是喝了一口雪碧什麼也沒做,學弟卻立刻把視線轉回去。

  若松孝輔接過櫻井良奉給他的可樂,看上去不甘願地扁扁嘴:「呿,不過是個黑人怎麼大家都幫你說話啊。」

  「因為我是王牌嘛,還有你叫誰黑人啊?」

  「欠扁的臭小鬼……」若松爆筋。

  眼見好不容易澆熄的火苗即將再度點燃,櫻井良結結巴巴地說:「對、對不起!誠摯地向各位道歉!但戰術……我、我想我們還是多討論一下,再跟教練建議看看認為可不可行比較好?」

  眾人露出一副「說得也是」的表情。我握著盛裝雪碧的鋁罐,手心散開因碳酸飲料而起的涼意,抽出幾張被紅筆畫得慘不忍睹的球場圖,對看著我說話的人開口。

  「我們的防守向來是全國競賽隊伍中最慘不忍睹的,連大阪隊伍都能突破我們的防線。」我指著籃下的位置點了點,「無論是外線還是禁區,如果我們不進攻就是被得分,桐皇的比賽向來只有這兩種結果,尤其是在禁區,外線我們隊上一米八的球員滿地都是,但除了若松學長之外籃下甚至沒有能夠攔截攻擊的人。」

  「因為籃下有若松學長在啊……」坐我斜對角的學弟開了口。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還沒做他就跟良一起鞠躬道歉。

  「去年的WC我們就輸在這裡。」我把桌上應該是由若松和櫻井負責畫的戰術圖攤開,有各種桐皇隊伍從未練習過的戰術和項目,我看著上頭用紅筆仔細描繪過的路徑,忍不住嘆口氣:「雖然由我來說有些諷刺,桐皇輸在不曉得籃球是五個人打的,『因為有誰在』而鬆懈的想法是最要不得的。」

  「啊?你甚麼意思?」若松歪過頭。

  我搖頭,然後嘆氣,又搖頭,再嘆氣;眼見若松的怒氣值往上飆升,櫻井立刻回答:「抱歉!請、請問青峰君的意思應該是『因為桐皇從未分工合作地打過籃球,所以與其討論戰術不如先建立默契』?」

  「大概是。總之就算聽起來很蠢,但籃球是五人一組為單位的運動。」

  若松白眼:「本來就是!還講得這麼理直氣壯,你過去真白活了……」

  「吵死了。」

  「請別吵架……對不起!對不起!」

  若松孝輔透過一張圓桌的距離盯著我看,那雙奶油色的眼珠子充滿敵意同時也溢出笑意。他把戰術圖整疊收集起來,一疊約兩公分厚的影印紙就在我們眼前被他撕成兩半。學弟們各個被嚇得瞠目結舌。

  「說而做不如起而行,是吧,王牌?」若松看向我,挑眉。

  「還算聰明嘛,隊長。」

  「你真是有夠不討喜……」

  櫻井良盯著我們,不曉得是因為我、還是因為若松、還是因為學弟跟著笑了起來。

 

  高二的夏季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回憶,充其量就是練球練到死、還有因為和若松學長在球場上大打出手所以被教練關了緊閉。那是個三天無法碰球的夢魘。指尖在索求著籃球的觸感,粗糙的顆粒、沁汗的黏膩手感,球場傳來球鞋摩擦木地板的聲響。三天不碰籃球。

  簡直就是要命。

  桃井五月當時帶了一瓶飆著水珠的寶礦力水得來到教室,笑意如同窗外杜鵑一般盎然。

  「想不到阿大也有這麼一天嘛。」

  「吵死了醜女!」

  「這張嘴想說的其實是『好、想、打、籃、球』,是吧?」她的手指一面緊掐我的耳垂一面開口。

  嚷疼之餘忙著求饒,桃井五月的笑臉更歡,整間教室洋溢「青峰大輝你也有這一天嘛!」的揶揄聲。我又火大又抓狂、又想笑,以前那個從未正眼看過的風景如今熠熠生輝地發著光。

 

  禁球的七十二小時如流水般過去,在隔天練習時翹了四堂英文兼地理課,整整打了六個小時的籃球。陪著翹課的櫻井良一邊良心不安、然後說著「青峰君是體力怪物啊……」趴在籃框下喘氣。

  放學一進體育館的若松孝輔好像不插嘴皮就會癢似的,補了一句:「是因為他把所有的精力拿去喜歡籃球了啊!櫻井!」

  若松的臉裂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咋舌「呿」了一聲,否認表示默認。連櫻井良都笑了起來,隨後熱騰起來的桐皇體育館在原澤教練鬼一般的練習菜單下,瀰漫一股足以氣化汗水的熱度。

 

  「一百下伏地挺身、五十下蛙跳、三十趟交叉來回跑、五百次運球上籃、兩百顆外線三分、分組三對三練習半小時……這個,教練是想把一年級沒練夠的份一次補齊嗎?」桃井五月抓著手上那張落落長的練習條目,站在她身旁的原澤克德笑得和藹。

  「哎?這樣很嚴格嗎?」

  桃井五月盯著教練的側臉,嚥下口水連忙搖頭:「不會,不嚴格的……」轉過頭瞄一眼在球場中央奔馳的桐皇少年們,掬一把同情淚。

  「自從那些傢伙主動跑來我的辦公室和我討論全國大賽的戰術時,我就想『終於到這時候了嗎?』名為『新銳的暴君』的桐皇也開始曉得何謂防守了啊。」原則克德略帶皺紋的眼角,因笑意皺成川字,「即使是在妳眼中嚴苛的訓練,實踐在他們身上可不都是笑著的嗎。」

  原澤覆蓋厚繭的食指指向場上那些在悶熱得殺人的體育館中,持球狂奔、把汗水灑在隊友身上,奮力灌籃接著大笑的少年們。桃井五月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將視線的定點落在青峰大輝身上。

  「嗯,是呢。」桃井五月稍微抱緊懷中的登記板,「是笑著的啊……」

  她緩緩地笑了起來。

  同樣看著他們的原澤獨自囁嚅:「青峰的速度與力量都是頂尖,防守也並不差,整體而言個人能力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但就是與隊友的配合度太差、抓不住傳球的時機,被包夾時卻只會投籃,這在參加全國性比賽上是個致命傷。」

  桃井昂首望教練一眼,點點頭:「還有櫻井君的部分,雖然得分能力出色,但是體力明顯與其他隊友配合不上,就連剛進來的新生在體能上都能輕易超越櫻井君,這在防守上也是個缺口……」

  原澤興味的發出笑聲,回看桃井五月晶瑩粉的眼睛:「在妳這雙眼裡還看見了什麼,說給我聽聽看?」

  「哎?」吃了一驚的桃井五月低下頭,支支吾吾,羞赧的捏了捏手指,「若松學長的話體能上和阿大不分軒輊,防守能力在隊伍中算是第二高的,但進攻部分實在太過普通,平均進球率是百分之四,若是能提高得分率到百分之五,就會對隊伍有很大的助益……」

  「很精闢,還有呢?」

  「新生的部分,潛能最好的就屬花井君,他和海常高中的黃瀨君很相似,學得快、吸收能力極佳,彈跳性也很好,上次練習中有一球,阿大本來是打算傳給若松學長的,因為配合不佳差點出界,結果被花井君跳起來給接住了,那時的花井君應該是在中線上的,卻還是接到那一球了,速度快、彈跳力也驚人,出手率再穩定一些,也許之後會是隊上的王牌也說不定。」

  「妳也預見了花井的未來?」

  「與其說是未來,不如說是『期望』?」

  桃井五月的眼角隨著原澤克德瞇起來的弧度一塊染上愉快的色彩,再沒有什麼是「絕對」的了。

 

  「喂!五月!寶礦力──」

  我朝著角落和教練聊得有說有笑的桃井招手,抬起臉來的她異常有精神地回應了我。

  「好的!馬上來!」

  「桃井學妹麻煩了啊!」

  「你這傢伙要喝自己去拿!」

  「說什麼?對前輩要使用敬語!敬語!青峰大輝你這傢伙!」

  「對不起!我馬上去幫學長拿,請別吵架!」

  桃井抱著好幾罐水瓶與寶特瓶踱步上前,一臉無奈:「你們每天吵難道不膩嗎,爭氣點!隊長與王牌!」

  我與若松孝輔互看一眼。

  「『呿!』」

  「真是,唱雙簧嗎你們……」桃井五月再度嘆氣。

  櫻井幫桃井抱了三、四瓶水過來,拿的大多都是學弟的水瓶。

  若松一旦燃起戰火就很難澆熄,和他吵得我嘴也有些痠了,伸手開寶礦力時某個氣喘吁吁的學弟湊了上來,沒記錯他姓花井,小麥色的頭髮在太陽底下就像會烤焦一樣。

  「青峰學長!」

  「嗯?」

  「那個,我想請你教我轉身,可以嗎?我在籃下轉身總是不順利,容易被攔截,所以希望學長可以指導一下我的姿勢……」

  花井低頭看著他手上的礦泉水瓶說話,顯得難為情。

  「呃?好啊,那你放學後留下來吧。」

  我一說完,他頭一抬起來就笑了:「是!謝謝學長!」

  花井笑的時候總覺得熟悉,連眼角瞇起來的樣子都很眼熟。我盯著他的臉開始思考這種親切感是從何而來,難不成以前和他見過面嗎?

  意識到我的視線的花井卻把頭埋得更低,幾乎整張臉都要陷進胸口。

  發現我們在談話的若松孝輔一喝完水,立刻過來湊熱鬧。自來熟的若松勾著低頭的花井,語氣欠揍地開口:「花井學弟啊,你找這傢伙真的沒問題嗎?你確定這傢伙會認真教你?」

  「咦?」

  花井看向若松的表情就跟道歉時的櫻井同樣慌張,他的臉比剛才還要紅是我的錯覺嗎?

  「青峰大輝的打混程度在我們桐皇籃球隊可以說是傳奇!上個學年度為了不讓他禁賽,我們幾個人和上任隊長還熬夜幫他寫作業!這件事我一想起來就有氣……」

  「老愛翻舊帳的男人是不受歡迎的啊,學長。」

  「難不成你就受歡迎啊?混帳峰!」

  「至少比你受歡迎啊,學長。」

  「你這聲學長聽起來真夠惹人厭!」若松鬆開摟著花井的手,轉過身對著我咆哮。

  桃井站到我們中間,嘆了一口長氣:「停!學弟們都在看,你們能不能有一個小時是不要吵架的狀態?」

  櫻井良對著若松孝輔氣憤的背影輕笑,在我和若松大眼瞪小眼時,花井湊過去不曉得和他說了些什麼。

 

  放學後一直到晚餐時段,六點半以前都是桐皇籃球社的練習時間。

  從前對於練習見鬼般的厭惡在去年輸給誠凜後有大幅減輕的趨勢,由我自己來說實在遜斃了,但關於籃球的事總是「想知道」,到後來不知怎地成為「知道了」。

  最初的「好有趣」變成「好無聊」。

  因為太過喜歡籃球,無法獲得回應的空虛是加乘上去的,拚命想要了解的事情,在明白後的熱情便降低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去年IH賽輸給火神和哲的「不甘心」,終於在練習時昇華成了「好痛快」。

  我喜歡籃球,籃球也不那麼討厭我。

  謝天謝地。

 

  「青峰君!左邊!」

  我回望櫻井一眼,投出拋物線的傳球碰撞到手心發出清脆的聲響。

  櫻井習慣從左邊外線傳球給我,那裡是他最難出手的位置。

  我看向籃框。

  若戰到禁區時,若松孝輔要是對手的話難纏的程度跟蜘蛛沒兩樣。

  運到跨下的籃球在一個黑髮學弟轉過身時、蹬起後腳尖跳了起來,若松大叫著「啊啊啊!」跟在我後面起跳。

  太慢了。

  我都要笑了。

  在半空中的視野看見體育館木紋地板的線條,櫻井張著大大的嘴盯著我後仰跳投、兩分入袋……哎?

  ──砰!一聲,我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什麼事,屁股重重摔上地板痛得我罵出聲。跌在我背後的花井面部朝下重擊,趴在球場上動也不動。感覺他的鼻樑應該歪了。

  我幾乎在地上滾了一圈才站起來,拍拍褲子的灰塵,轉頭就看見一群人將花井團團圍住,若松把他扶起來,頭暈目眩的花井人中流了兩條長長的鼻血痕,桃井慌張地大叫不妙。

  我站在原地,抬頭看向籃框。

  我確定剛才自己的手已經勾在籃框上了,但球卻沒有進;若松的起跳太慢,球不可能是他攔的,何況剛才的情況還蓋火鍋馬上就會被判goal-tending(防守方干擾球),若松不至於蠢到這地步……

  難道是花井?

  那個剛剛還在三分線上的人?

  「喂!花井!」

  「呃,哎……青峰學長?」聽見我叫他的聲音,花井艱難地睜開眼看著我。

  「剛才的球是你攔的?」

  「啊!是、是的,真對不起!我居然害學長跌倒了……」

  連忙挺直腰幹道歉的花井嚇著他旁邊的一行人,桃井五月大叫「不要動!」然後轉頭瞪我。

  「阿大你也稍微看看狀況!花井君都流鼻血了,要問話要先讓他去一趟保健室!」

  說的也是。

  我沉默下來,搔了搔後腦杓,雖然是被害人,還是跟著櫻井和若松的腳步一塊扶著花井去保健室,前進期間花井對著我瘋狂道歉,就在我受不了差點出手揍人之前,若松和櫻井突然看著我說:「(對不起!但是青峰君)不能揍人!」瞬間把拳頭收了回去。

  一進保健室,校醫的臉色立刻就變了,我們把花井抬到床上,邊道歉邊哭的花井讓我都不曉得他到底是因為痛而哭、還是因為愧疚而哭了。

  校醫拿衛生紙擦拭花井臉上的鼻血,要他把頭低下,聽話照做的花井淚水隨著鼻血一起滴在地板上。站在我身旁的若松與櫻井用力注視著我,看上去是希望我做點什麼安撫他的舉動。

  我拿他倆沒轍的嘆氣,看花井一眼,沒好氣地伸手拍拍他蜷縮起來的頭頂。

 

  「我其實根本不介意剛才的事,下次自己注意一點就好,對了,還有那顆球攔得很好,你有天份,記得不要再犯防守犯規就行。」

  「青、青峰學長……」

  花井稍稍昂高了下巴意圖看向我,校醫連忙喝斥他:「低頭!」

  「嗚、青峰學長,謝謝,對不起啊……」花井的肩頭巍巍顫顫,手背拚命擦淚,我想笑又覺得在這種時候笑了有些不道德。

  看他哭的樣子還真眼熟,果然我和他見過面嗎?

 

  「好了、好了,不要哭啊,這樣很娘耶。」

  「嗚、嗯……對不起……」

  「喂喂!青峰大輝你到底會不會說話啊!」

  「嘖!」煩人!而且說到底為什麼我要想辦法安慰一個男人啊?花井又沒有E罩杯!

  櫻井忽然皺眉,盯著我瞧:「那個,很抱歉,青峰君,如果你現在正想著『為什麼我要想辦法安慰一個男人啊?花井又沒有E罩杯!』是個有點差勁的想法哦,對不起!」

  我回瞪花井,扁扁嘴:「……嘖!果然很煩人!」

  我一說完那三個傢伙就沆瀣一氣地大笑起來了。

 

  在校醫初步診斷後確認沒有腦震盪的可能性,鼻樑被貼上繃帶的花井就像剛和人幹過架一樣,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若松和櫻井憋著不笑反倒罵我「沒良心」。

  要是我沒良心才不會不計前嫌還帶學弟去保健室好嗎!

  花井在回到體育館的路上不斷向我以及若松、櫻井道謝,說實在他有禮貌的程度跟愛道歉的櫻井良有得比。

  一踏進體育館大家擔心的表情不禁讓我陌生,但五月的那張臉卻在中學時期見過無數次。那些寒暄問暖的聲音是生疏的,不知怎麼在桐皇體育館所運的籃球也和過往所聽過的聲音不同。

  縱使不熟悉但卻是順耳的。

  籃球。

  籃球。

  籃球。

  不曉得是教練還是那個比花井吵鬧許多、和若松活潑的程度有得比的學弟大叫著:「練習!」體育館回到最初的沸騰狀態,原澤教練笑著看我們運球,那對薄薄的嘴唇不停吐出「青峰多五百次投籃練習。」或是「花井去旁邊練習跨下運球三百次。」的惡毒話語。

  直到夕陽西下將東京的街道染成深深的橘紅色,教練才願意放人,大家連道別的力氣都沒有,大部分住得遠的人忙著趕電車先離開了體育館,我和若松稍微討論了球隊內務之後,在五月的催促下回去。

  「在帝光中學的練習曾有過如此苛刻的時候嗎?」當我問了五月這個問題,她卻笑著回答:「這個嘛,我也忘記了耶?」

  那個帶笑的表情穩紮穩打地揶揄了過去那個我。

  「你啊,性格是不是跟黃瀨那傢伙越來越像了……」

  「咦?有嗎?」

  「我指的是欠扁這一點。」

  「過分!」

  五月笑著揍了我一拳,回頭一看矮了我半截的她好像很久沒笑得這麼高興過了,我偏過頭,想著該說點什麼好,話鋒一轉的她「啊。」了一聲:「說起來,似乎很久沒見到小黃了?」

  我挑起眉,這麼一說似乎也是,去年冬季盃結束後就沒聽到多少有關他的消息,海常在新年度一口氣走了三個先發隊員,想必內部也有大變動吧?

  「嗯……」

  「聽說黃瀨被教練指派為下任隊長,不過被他一口拒絕了。」

  「不意外,他當隊長真是完全不合適。」

  「哎?怎麼說?」

  見五月一臉詫異,我聳聳肩:「用膝蓋想也知道,黃瀨對弱者沒興趣,他沒有教導後輩的熱情,一旦讓他感到無趣就很難再打起勁來。」

  「但是小黃對於籃球一直都很認真的哦,不是嗎?即使感到無趣,仍然沒有放棄籃球,就跟阿大一樣。」

  「誰跟他一樣!」

  五月又笑了一下,她的目光迎向地面上被暮光拉得老長的影子:「你們啊,都是很難對於『喜歡的事情』放下的人,所以才會一直都在這裡呀。」

  (在球場上呀。)

  五月垂下的眼睛不曉得是因為光線反射還是其他因素,看起來濕濕的。

  一瞬間我失去回答她的話語,隨著五月安靜下來,一直到她家門前才有了一句「明天見,別又睡遲了哦。」從她嘴裡發出聲音。

  「哦,明天見。」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五月先是感到訝異,最後笑了起來,走進玄關把家門關上。

 

  不到五公尺的我和五月家中的距離,中學時期有一次無意間從老媽曬衣服的陽台上看見她站在籬笆外,盯著我家的門口,像是猶豫要不要進來似的咬起下唇,呆呆站了五分鐘最後離開。

  那時的她想說些什麼,現在的我也許能夠明白了。

  一進家門老媽就說「快去洗澡,等你開飯。」順道唸了唸我亂丟在玄關的籃球鞋,和坐在客廳讀晚報的老爸點頭打個招呼,趕上樓去洗掉一身臭汗。

  晚餐時老媽煮了老爸愛吃的番茄燉牛腩,我忍不住抱怨「怎麼對老爸這麼偏心啊!好久沒吃我愛的漢堡了!」後她有些不耐煩地說:「明天做照燒漢堡就是,快點吃飯。」惹老爸咯咯笑著。

  用過晚飯在老媽收拾餐桌時,表示想去附近的籃球場練習的我被吩咐去洗碗,洗完了她再考慮看看;老爸只丟下一句「睡覺前記得沖澡。」接著繼續讀晚報,我笑了起來,拿老媽的碎碎念作背景音樂用洗手槽裡的黃色海綿快速清洗碗盤,在五分鐘後抱客廳裡的籃球衝出大門。

 

  東京盛夏的夜晚,蟬鳴聲微弱地嘹亮著。

  我轉著手裡裝籃球的網子,去球場前先買瓶寶礦力水得已經是習慣。

  距街頭籃球場有十公尺遠的便利商店招牌是橘與綠的線條,進去前叮咚一聲,店員就跟著說「歡迎光臨」;和晚班店員福山因為小麻衣的緣故在去年逐漸變得熟稔,他看見我一出現在店門口立即用唇語「欸、欸!」地喚我。

  我蹙半邊眉,走近他:「幹嘛神秘兮兮的?」

  「噓!你看,那個戴鴨舌帽的是不是前陣子跟小麻衣拍夏裝特錄的男模特兒啊?」壓低音量的福山指向在飲料窗前挑選該喝天然山泉水、還是法式氣泡礦泉水的男子。

  我仔細看了幾秒鐘,纖細挑高的背影、被鴨舌帽遮住露出一截金色髮尾、穿著輕便的麻色罩衫,加上認真挑選礦泉水品牌……

  「黃瀨?」

  一聽見我的聲音,耳朵敏捷的黃瀨涼太立刻轉身:「哎?小青峰?」

  黃瀨果斷放棄掙扎礦泉水品牌走了過來。

  「原來你們認識?」站在櫃台裡的福山表示意外。

  我笑了起來:「他是我國中同學,就是那個跟小麻衣拍雜誌也不幫我要簽名的王八蛋。」

  「誰是王八蛋啊,過分!那是事務所安排的嘛,何況小青峰也沒跟我說你想要小麻衣的簽名啊。」黃瀨顯得委屈地笑出聲。

  「下次如果和小麻衣還有合作就通知一聲啊,她的寫真集每一本我都有買。」

  「是是是,若還有機會跟小麻衣合作,我會馬上傳簡訊給小青峰!」

  福山默默舉手:「那個……如果可以,希望我也可以有這麼機會分杯羹?」

  我揮開他舉高的手:「滾!」

  「喂喂!你真冷酷!」

  黃瀨彎著眼尾哈哈大笑,半瞇起的眼皮還有厚厚的眼影和眼線,我忍不住問:「你剛下班?」

  「是啊,讓小青峰看到我還沒卸妝的樣子感覺有點害羞。」

  「哈?我在雜誌上看你這張臉看到都快爛了好不,事到如今還害羞什麼啊……」

  微微睜大眼簾的黃瀨假裝驚訝,拔高分貝地開口:「咦咦?難不成小青峰買了我的雜誌啊?好意外!真的嗎?真的嗎?」

  輕浮的語氣明顯在等我吐槽,本來還想回答「買了又怎樣!」現在又覺得認真回話的我是不是很蠢?

  福山趁我短暫的思考中搶先反骨:「是啊,他除了小麻衣的寫真雜誌,偶爾也會買男裝雜誌,他看起來根本不像會追流行的人,現在想想應該就是為了你買的吧!」

  福山你多嘴個什麼勁!

  「才不……」

  我都來不及反駁,黃瀨涼太立刻露出噁心的感動表情,嘴裡不停說著:「好感動──小青峰人真好──我都要哭了嗚嗚嗚嗚嗚、真感動啊嗚嗚嗚嗚!」

  「看來你是欠揍吧黃瀨?」

  「反對暴力!」

  舉雙手投降的黃瀨涼太整張臉笑開了。

  該說熟悉嗎?即使跟黃瀨一陣子沒見了,這張笑臉好像也不是那麼陌生,總覺得在哪裡也見過,是在哪裡?雜誌上嗎?

 

  「對了,小青峰這麼晚還提著籃球,難道是要去打球嗎?」注意到網裡的籃球,黃瀨抬起眉毛對於點頭的我感到驚愕:「騙人!你確定你是那個小青峰嗎?超討厭練習的小青峰?」

  「你果然是找打吧?」

  「反對暴力!」黃瀨再度揚起笑容,「如果我穿球鞋的話也能打了啊……呃,這不是說要找小青峰一對一的意思唷?桐皇的王牌大人不會想跟輸家打……」

  我翻了個白眼:「跟福山借鞋子啊?」

  「哈?」黃瀨涼太臉上的笑容因為錯愕垮下來。

  「喂,福山,我記得你球鞋放在員工休息室吧。」我看向福山,他旋即點頭,轉身跑進員工休息室,我回望黃瀨,「他的球鞋和你的小腳可能不合,多買幾雙襪子吧。」

  「等、等一下!小青峰!我剛下班,還要回家的……」

  「不想打籃球嗎?」

  「想是想,可是……」

  「那就好啊!廢話什麼!了不起睡我家,翹一天課會死嗎?」

  黃瀨的表情最初顯得為難,支支吾吾一陣子,福山很快從休息室拿出沒穿過幾次的喬丹十三代白黑黃底球鞋,面對模特兒就大方出借的心思大概是為了小麻衣的簽名吧,看著福山諂媚的側臉,我想還是別戳破他真面目的好。

  面對強硬把球鞋塞進懷裡的福山,黃瀨拒絕的氣勢也就軟了下來。

  最後他接過福山的喬丹球鞋,輕嘆口氣,朝我點點頭。

  「敗給小青峰了,如果打到沒末班車,那我真的要去你家住哦。」

  「住就住,在去球場之前先讓我買瓶寶礦力。」

  「是,那也幫我拿一瓶吧……」

 

  離開便利商店前福山還為了小麻衣簽名努力對黃瀨獻殷勤,拜名模所賜手裡兩瓶寶礦力水得由店員請客。

  夏季的夜裡晚風迎面而來是涼的,我和黃瀨隔著約一步半的距離向球場走。

  黃瀨的心情應該不錯,在路上主動聊起今天工作發生的趣聞、還有在新橫濱路上突然被不認識的小妹妹抱住小腿叫哥哥的經驗。

  「她在一堆路人中看見我的黑長褲馬上衝過來環住我的小腿,鼻涕、眼淚啊都塗在我的褲子上,哭得非常大聲,嗚哇哇叫著『哥哥、哥哥,你怎麼不見了!』邊說邊捶打,中村學長那時候看到這一幕還笑到肚子痛。」

  「後來怎麼解決?」

  「我只好等她哭完,跟學長一起帶她到附近的警察局,小妹妹居然還很堅持我就是她哥哥,為了跟警察解釋這誤會花了我快半小時……」這事一想起來就頭疼的黃瀨再度嘆氣。

  「也不錯嘛,」我笑了笑,「要是以前的你八成會把她丟在路旁吧。」

  黃瀨連忙抗議:「我才不會!在小青峰心裡我是多冷血的人啊?」

  「至少也不是太熱情的人。」

  「哎哎──當年我對你還有小黑子還有大家基本上都蠻熱情的吧。」

  黃瀨股著腮幫子表達不滿,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在剛入社時確實挺熱情的。

  「這麼說起來,在最剛開始你還真是眼裡只有我耶,哲不管再怎麼努力你都不理會他。」

  黃瀨停頓了一下:「因為一開始吸引我入社的人是小青峰嘛,這也沒辦法。」

  「哈哈,那麼之後後悔了吧?」

  「嗯?」

  「因為我的籃球而進入籃球隊,聽說你還挺後悔的?」

  「啊,的確是挺後悔的。」

  「你這傢伙,好歹也反駁一下!」

  「誰叫我在小青峰討厭籃球之前都沒贏過你,雖然之後也沒贏過就是。」

  黃瀨哈哈兩聲笑了起來,我停下腳步偏頭看他。

  「剛剛的話我可不能裝作沒聽見,你說我『討厭籃球』?」

  黃瀨有些吃驚,表情變得困惑:「我有說錯嗎?小青峰當年確實是『不喜歡』籃球的吧?」

  我皺眉:「對你而言不喜歡等於討厭?」

  「難道對於小青峰而言不喜歡還會等於喜歡嗎?」

  黃瀨認真地注視著我,倏地失語的我沒有任何一個能夠恰當地回應他的詞彙,我的腦袋裡空空如也。

  殘留著一點憤怒,一絲不甘,一些亟欲辯解的空間。如夏夜涼風還存有豔陽的幾分熱度。

 

  「算了,沒什麼,打球吧。」

  我回過身背對黃瀨,逕自邁步向前。

 

  我沒有看見,那時被我留在後頭的黃瀨,究竟是什麼表情。

 

高中二年級,夏天

 

  ──咚!

  幾乎可以聽見籃球滑過耳際的聲音,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中,我還來不及起跳,球就已經落地。

  青峰大輝看著我大笑:「黃瀨,太慢了!」

  我回看他笑出一口白牙張狂的臉,囁嚅著:「是你太快了……」

  雖然不甘心,還是執拗地抄起地上的籃球伸出食指:「再一球!我防你攻!」

  他用笑容替代回答,再度站到罰球線上運球。磨刀霍霍向籃框。

  我的視線盯著青峰大輝持球的左手,他是左右開攻的大前鋒,在球員位置上基本上作為全兼任也不違和。青峰運球的手勢很低,掌心緊貼著距離地面僅隔三十公分不到的球體,他的手掌又大,若要從低處搶過青峰手上的運球基本上以我的技巧還辦不到。

  「我」辦不到,但「青峰大輝」總辦得到吧?

  我跟著他一起笑了,青峰咋舌一聲在我壓低肩膀後罵了句「學人精!」接著運球轉身朝外線衝去。

  想要投三分球的話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從禁區起跳,青峰先是詫異地望了我一眼立刻改變了手中籃球的軌道,我暗罵一聲「狡猾」,青峰大輝在我落地之前高位吊球從籃板四十五度角將球送了出去。

  正中空心,籃網以些微震動的頻率搖擺,籃球再度撞擊地面滾到球場一隅。

 

  「小青峰不是總說『能贏過我的只有我自己嗎』?」

  我懊惱地盯著伸出去卻未曾將球攔下的手心,青峰大輝挑起嘴角笑出聲來說是過去式了:「能打敗我的只有『籃球』而已。」

  「所以當時輸給了『最喜歡的籃球』?」我抬頭看向青峰。

  他笑而不語,走到球場角落把球撿起來扔給我,勾勾食指說:「換邊防守,你來投籃吧。」

  我點點頭,站到罰球線上與青峰大輝平視。

  他問:「需要讓你兩步嗎?」

  我瞪他:「小青峰是在問廢話嗎?」

  青峰爽朗地笑開了。

  晚風順著投籃的姿勢流瀉在髮絲與衣服和肌膚的空隙間,我將梳理下來的瀏海撥到兩旁鬢角,穿著窄版淺藍牛仔褲打球真不是普通困難的一件事,一跨步就怕褲管破掉,青峰大輝似乎也注意到這點,在剛才進攻時拚命讓我大幅度地跑動。

  真惡劣,明明半點要忍讓的意思都沒有嘛。

  我不曉得是該嘆氣還是微笑,青峰大輝盯著我手與腳部的動靜,我在他頭頂和籃框之間計算距離。青峰大輝的彈跳力能從拋物線最高點把球蓋下,採取低位運球同樣找死。

  我運球轉身以最快的速度衝到外線,青峰大輝旋即從背後跟了上來,張開的兩隻手在我後面將我團團圍住,腳在最難前進的位置卡著,我咋舌一聲仿造綠間真太郎嫌麻煩的姿態,推了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鏡。

  「盡人事聽天命。」小綠間是用這種口氣說的吧?

  「開什麼玩笑!」青峰大輝昂首盯著幾乎以九十度上升的籃球往籃框的方向跑跳。

 

  傻瓜,中計囉。

 

  青峰大輝搶在籃球落地之前伸手向籃板右側舉高右手,球從他背後穩紮穩打地掉在罰球線周圍,他聽著籃球滾地的聲響,轉過身來一臉錯愕地盯著我。

  我忍不住笑意,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搞什麼啊!為何不投籃?」青峰搔搔後腦杓,感覺上相當不清爽。

  「你想誘導我投籃對吧?一跳起來褲子就會裂開的,小青峰這點真的很差勁啊。」

  我吃吃笑著,青峰大輝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哈?」了好大一聲。

  「笨!誰會有空注意到褲子破不破啊,我可是全神貫注在跟你打球的!」

  一副被誤會深重的樣子,青峰大輝擰著眉頭臉色難看;我難掩錯愕地回看他。

  「可是,剛才我防守的時候不是硬讓我跑步的嗎……」我喃喃自語起來,青峰大輝銳利的目光直勾勾地瞪過來。

  「誰打球時會用走路的啊?」

  「也是,抱歉……」

  他垂眼盯著我的褲子,摸摸自己的後腦杓,嘆了一口長氣。

  「沒注意到你穿牛仔褲也是我不對,今天就算了吧。」青峰走過去中線把球撿起來,他轉身問:「現在趕電車有點勉強,去我家?」

  我除了點頭也別無他法,看著青峰大輝略顯緊繃的面容因象牙色月光曬下鼻樑刻出一面深深的影子烙在半邊臉頰上,似乎在生氣。

  我跟在他背後,朝他家的方向前進,手臂那件脫下來的罩衫黏著汗水刮得皮膚癢癢的。

  東京的夜晚比想像中陰涼,也許是因為住宅區種植了不少常綠樹木,涼風穿透樹梢時傳來颯颯聲響,蟬鳴雖然微弱卻韻律地從四面八方傳來聲音。

  不知不覺也打了兩小時的球,低頭探一眼錶時間來到晚間十點四十,要坐往神奈川的電車還有,只是不知為何他似乎很介意被強硬留下來之後我還不住他家。

  小青峰似乎從以前開始糾結的事情就和普通人迥然不同,要說是背道而馳也行。

  以為他會因為「變強了」而感到高興,想不到在才能覺醒之後接踵而來的卻是「失望」,連站在距離他三十步遠的位置都能清晰易辨地感受到青峰大輝那時的籃球有多麼無趣。

  「籃球好無聊」這句話是繼連隊員身分都被剝除的灰崎祥吾後,再度從青峰大輝口中聽見,過了不久連同綠間真太郎和紫原敦都開口說了同樣的話;異於常人的赤司回答「籃球本身就不需要增添有趣或無趣的色彩。」

  那裡曾經是一個只追求勝敗的世界。

  最開始我也感到驕傲的,因為贏球而興奮到全身上下的毛細孔全都張開,高興得想要大叫、激動到差點要哭,所有的一切在最初都是美好而新鮮的;而再漂亮的風景日久總見人心,物是人非,「誰」也不在那裡(球場)了。

  包含我也是。

 

  「喂!黃瀨!」

  「呃?」

  「到了,你在發什麼呆啊?」

  穿過綿延的花雕石磚女兒牆,青峰停在一幢暖色調的樓房前,門口的籬笆種了一排七里香,我愣愣地點頭看他,青峰進入前庭從大門地毯熟門熟路地摸出鑰匙,進玄關便把球鞋隨興地扔在鞋櫃附近。

  我忐忑地說聲「打擾了。」,忙理家務的青峰母親從房屋深處走出來,她先是皺眉怒斥青峰亂丟球鞋的劣習,隨後發現站在他身後的我立即揚起溫暖的笑靨。

  「阿姨您好,今天晚上要打擾您了。」

  「不會,別客氣,大輝沒說會帶客人回來,讓你見笑了……」

  「沒這回事的!阿姨太客氣了……」

  我換上營業用的笑容,青峰大輝對於我的表情毫不掩飾厭惡地翻了個白眼,領著我上樓,回頭只對阿姨丟一句:「媽,幫我鋪地板!」

  我為難又無奈地朝青峰母低頭陪笑,她擺擺手表示別讓我在意,轉過身回應該是廚房的空間繼續忙碌。

 

  一走進青峰房間,果不其然是標準的男高中生臥房,散亂一地的髒衣服和床頭毫不忌諱張開平放的色情寫真,堆滿雜物的書桌和貼滿籃球明星的牆面,我避開臭襪子和皺襯衫,將隨身包包放在房間角落。

  他打開衣櫃在裡頭摸出幾件乾淨的T恤和短褲,開到下面第二層抽屜時,青峰忽然轉過頭看我。

  「內褲也要借你嗎?」

  我尷尬地頓了一下:「不用,我穿原本的就可以。」

  「哦。」他點頭,關上開到一半的抽屜。

  青峰起身把換洗衣物塞到我手上,從房間門板上的吊鉤上隨手抽一條微微泛黃的毛巾,放在我肩膀上:「你先去洗澡吧,綠色那瓶是洗髮精、白色的是身體乳,其他顏色花花粉粉的都是我媽用的,你要用也不是不行。」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衣服和肩頭上的毛巾。

  「能換一條毛巾嗎?」

  「嫌什麼嫌!我的體味香得很!」

  他開門把我推出去,說實在對於泛黃的毛巾有些忍無可忍,但我實在沒資格對別人家的東西抱怨東抱怨西的。忽然覺得我家有不少女孩子在,對於衛生環境果然是比較吃香的。

  聽從青峰的指示在二樓的樓梯口一上來的左邊打開浴室門,乾溼分離的衛浴設備讓我稍稍放下心,洗手台旁的木櫃放著不少瓶瓶罐罐,應該都是青峰的媽媽在用的乳液和保養品。

  置身在陌生的浴室中,一下子「我究竟在這裡幹什麼?」的實感全湧了上來。

  今天拍攝CM時還因為練習過度而心不在焉,挨了攝影師好大一頓罵,丟下一句「如果是認真想當模特兒就專業些啊!至少在工作上認真一點吧?」的他氣憤地丟下相機回休息室喝水,經紀人陪笑臉陪到快哭,我低頭頻頻道歉。

  但老實說根本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

  模特兒也是老姊半推半就去事務所面試之後馬上就被通過,虧一張還不錯的皮相很快就從讀者模特兒的身分變成時裝雜誌的固定班底,不過都是順勢而來的東西,認不認真重要嗎?

  有比籃球重要嗎?

  我站在青峰家浴室的鏡子前,仔細地端詳被汗水弄糊的彩妝,臉看上去既狼狽又難堪,這就是我嗎?

 

  在暗戀對象面前,原來我是頂著這張臉對他說話、然後跟著走進他的家門的啊?

 

  我扶著鏡子發出自丹田震盪而響的笑聲,隨手向青峰母親借用了卸妝乳把臉上混淆汗水與油漬的底妝和眼線通通洗乾淨,水龍頭的聲音完美地掩飾了我細微的哭音。

  走進淋浴間立刻就發現兩瓶容量約一公升的洗髮精和沐浴乳,不難猜想到是由青峰和他的老爸一起用的,我打開水龍頭把水轉溫,蹲下來審視那瓶綠茶味的洗髮精,在擠出它之前花了一點勇氣適應身上就要染上和他一樣的氣味。

  像個笨蛋一樣,我盯著洗髮精的瓶身嘆氣。

  由於無法接受無患子製成的沐浴乳,雖然對著青峰母親在用的女性沐浴乳感覺有所牴觸,蜂蜜味總比無患子好多了。反正在家偶爾也會用姊姊的洗面乳,大概是同樣的感覺吧。

  既然都借了沐浴乳順道連潤髮液一併用了,不愧是女孩子在用的東西,馥郁的香氣旋即從我身上飄散出來,我對於身體成為一罐移動香水忍不住想笑,關上水龍頭剛打開沐浴室的毛玻璃滑門,不請自來的客人一聲不響地把門給開了。

  青峰探頭進來,對著裸體出浴的我稍微愣了一下,我被嚇得不輕,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像是想起自己的真正目的,青峰大輝無比自然地走進來放下免洗內褲。

  「我媽叫我拿給你的,洗完之後就穿那個吧。」

  我對著青峰點頭,猶豫該不該走過去把泛黃的浴巾拿過來,完成任務後的他轉身很快出去,補充了一句「還有髒衣服丟進洗衣籃,明天我媽會烘好拿給你。」之後把門關上。

  「哦!謝謝小青峰和伯母!」

  我朝已經緊閉的浴室門用比平時再大一些的音量開口,他沒有回應,只有腳步聲漸行漸遠,確認聲音已經很遠,我對著浴室天花板怪異地驚叫一聲,好不容易才憋住這一口驚恐。

  雖然不是女人但被同性看到裸體感覺還是很奇怪啊!

  這跟修學旅行大家擠在澡堂裡互比跨下長度的情況不可同日而語!

  我努力保持鎮靜用浴巾較為乾淨的部分擦拭身體,感覺臉有點燒,如果等一下被問起來為什麼臉紅就說是因為水開太熱好了。

  聽從青峰母親的話我換上商店裡常見的免洗黑色三角內褲,把換下來的舊衣服放進浴室門口旁邊的黃色洗衣籃。

  幸虧青峰的體型和我差不多,雖然褲子穿起來有一點鬆但還不至於到會掉下來的程度。

  一走上樓,我對著青峰大輝的房間門深呼吸三次,不過就是被看見裸體,我有的他也有,都是男的在意這個反而奇怪吧。

  轉換成平常心以後敲了門進去,青峰正在一臉厭煩地收拾臥房凌亂的地板和床鋪,應該是為了要在地上舖床才清空的,但總覺得距離收完之日還遙遙無期。

  我咳了一聲:「小青峰如果覺得麻煩,我去睡沙發也不要緊哦?」

  料不到他卻抬頭瞪我:「讓客人睡沙發是多差勁的人才做得出來啊,要睡也是我睡吧。」

  一下子不曉得是該感動還是嘲笑他了,雖然想回答「小青峰不是一直都很差勁嗎?」最後還是作罷,我哈哈笑了幾聲,彎下腰一塊幫忙整理地板,青峰看見順著我的濕頭髮滴下來的水珠馬上叫我去吹頭髮。

  「算了……」在我才正把書桌上的吹風機提起來拿去插電時,表示放棄整理的青峰大輝搔搔後腦杓說:「不整理了,你跟我擠一張床吧,你睡姿很差嗎?」

  「哈?」我轉頭看向青峰,不只表情連內心都不可置信,「可以不要嗎?這樣一比我比較想睡沙發。」

  「就說了不能讓客人睡沙發,讓我媽發現她會殺了我!」

  「我睡姿很差,也許會把小青峰踢下去哦?」

  「那我會踢回去。」

  「不然我來整理地板吧,床也可以自己舖。」

  青峰大輝的雙手在胸前交叉,一副不滿意的樣子瞪著我:「你是多不想和我同床共枕啊?」

  「因為小青峰是男人啊,跟男人同床共枕很不浪漫耶!」

  「浪你妹漫!我都沒在嫌了!以為我很想跟你擠嗎?討厭的話我去睡沙發行了吧!」

  「……我開玩笑的,幹嘛生氣啊?」

  我被罵得有些委屈,青峰把臉稍微垂了下來顯得煩燥的抓著頭頂,突然安靜下來的臥房僅存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響,我看著今晚情緒比平常還要不穩定的青峰,大概是因為我的緣故所以晚上沒能好好打球,感覺不痛快吧。

  我撇開注視青峰的視線,繳械投降。

  「我知道了,但是我睡姿很差是真的,小青峰就睡裡面吧,這樣就不會被我攻擊了。」

  話一說完,我把頭轉回去面對著牆壁吹頭髮,青峰「哦」了一聲之後拿著浴巾和換洗衣物走出去,頓時呈現一片靜謐的房間縈繞著吹風機嘎嘎作響的機械與風聲。

  總覺得胸悶,我數不清這是今天第幾次在青峰家嘆氣。

 

  等頭髮半乾我就不吹了,將吹風機的電線捲好放回青峰的桌上,堆滿雜物的桌面大部分都是吃過的零食包裝袋,還有一些籃球漫畫的盒玩、JUMP月刊以及籃球月刊,埋在垃圾下面的似乎是一些動物標本。

  在散亂的書桌挖到深處裡的課本(居然還有帝光中學一年級的國文課本),除了部分沾到污漬或因水氣而捲起的書頁看起來都還是新的,真不曉得青峰大輝是怎麼升上高中二年級的……學分數真的沒問題嗎?放下幾近全新的數學課本,我在書堆的最底層發現帝光的畢業紀念冊。

  白與水藍交錯而成的水滴封面,那一年畢聯會還特地在封底用紅線畫了一顆籃球,好紀念有史以來最強的一屆籃球校隊。

  我對著封面苦笑,手才剛撥開封面連幾年幾班都還沒來得及確認就被青峰大輝用力甩門的聲音嚇到:「喂!」

  「呃?」我看向他,立刻把手上的畢業紀念冊闔上,放回去。

  「我可沒說你能隨便動我桌上的東西啊。」

  顯然不滿意我偷偷摸摸的行為,我向他輕挑地道歉後青峰呿了一聲沒多說什麼,似乎是忘記拿短褲才回到房間的,青峰在衣櫃隨意抓出一條短褲轉身像要離開房間,又轉回來對正把浴巾掛在衣架上的我開口。

  「籃球月刊跟漫畫你可以看,但其他東西不要動。」

  我點點頭:「小青峰抱歉,不是故意偷看的……」

  「我又沒生氣,幹嘛道歉啊?你如果累了想睡就先睡吧。」

  「好──」

  我再點一次頭,這次徹底走出去的青峰大輝小力地將門帶上。

 

  為防止房間主人又發脾氣,我放棄尋寶的念頭,好心地替青峰大輝整理了一下房間,將桌上和地板的垃圾清到垃圾桶裡,堆在四處的髒衣服分不出來哪些是要洗還是要收進衣櫥的,收拾一陣子等到能看見房間地板的輪廓後就休息。

  整間房都是青峰大輝的味道,腦袋實在靜不下來……

  我大字形躺上青峰的單人床,床鋪就兩個身高一米八的籃球手而言確實很窄,我盯著天花板上圓形的日光燈,略帶橘色的燈罩讓光線沒有那樣刺眼。

  好像是真的有點累了,一躺下來就從體內湧出一股倦意,我看著燈罩,意識隨著睏意矇矓,也不曉得經過多久,沒等到青峰回來,我就已經睡著。

 

  夢裡的小青峰很溫柔。

  雖然平常也很溫柔,但是在夢裡卻只對我一個人溫柔。

  輕輕地把我抱進床鋪內側、小心翼翼蓋上棉被、像怕吵醒我一樣關了燈後摸上床的動作窸窸窣窣,肌膚摩擦床單發出麻癢的聲響,小青峰的呼吸聲是那樣地靠近,似乎變成自己的心跳聲一樣自然地在身體內迴盪著。

  我忘記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只是意識到的時候就突然發現那是「喜歡」了。

  年歲很遲,我認識小青峰不過短短兩年半,我遇過許多美麗的、可愛的、清秀的、愛撒嬌的、獨立的、堅強的女孩子,每一個都讓我心動,卻只有小青峰讓我動心,最初以為那是憧憬加上一絲妒忌,後來不知怎麼想著想著就變成了喜歡。

  我喜歡青峰,卻也只到喜歡而已。

  沒有非要在一起不可的理由、沒有非一定要告白否則會後悔終生的覺悟。那些曾經不擇手段也想得到的物事,成為我後來最嗤之以鼻的故事,想要對什麼東西一輩子都認真起來,所以我不希望連小青峰都變成這樣的存在。

  我喜歡你,但最多只到喜歡而已。

  在夢裡的我緊緊地抱住了身旁的青峰,滿足地低喃了一聲「喜歡」。

 

  夏季的蟬鳴在東京狂躁的夜晚被排除在一席床第之外。

 

 

高中二年級,仲夏(番外)

 

  隔天清晨一早微光才剛從窗戶透進來,被痛醒的我使勁撬開被黃瀨壓住的手臂,指尖失去觸覺,只留下一陣強烈的刺癢。

  就算是頭被轉邊躺了黃瀨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我盯著麻掉的右手低頭瞪了他一眼。

  這傢伙是有多會睡啊?昨天也是,一進房間就發現他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我搔搔後腦杓,對黃瀨這張爬滿口水痕的臉看不下去,用力搖晃了他的肩膀好幾下,才勉強喚醒黃瀨的意識,醒過來的黃瀨半瞇著眼看我,攀上來的手像頭垂吊在樹上的猴子一樣勾著我的脖子。

  「唔……哎?姊姊?……再給我五分鐘嘛。」一說完又把眼睛閉上,頂著他那張悽慘的睡臉嘴裡不曉得咬著甚麼咀嚼。

  跟還沒斷奶的小嬰兒一個樣。

  環住我的黃瀨平靜地呼吸著,雖然卸掉底妝,皮膚依然好得不像話,怪不得五月從來不敢站在他身邊一塊照相。突起的鼻樑宛如山脊一樣在頰邊烙下深深的影子。

  我笑了一下,伸手捏住黃瀨挺拔的鼻子大吼。

 

  「誰是你姐啊!馬上給我起床!」

  「哎?」被嚇醒的黃瀨轉瞬清醒,旋即鬆開手一臉驚慌地盯著我:「怎麼會是小青峰!」

  「也不想想你昨天睡誰家!不是我難道是我媽?」

  「說、說得也是……」

  黃瀨捲起棉被坐了起來,我從床舖下去,房間地板因為昨天的整理,能走動的空間多了不少。

  「醒了就起床洗把臉,你知道你的睡臉很醜嗎?」

  黃瀨一臉尷尬:「所以我才從不外宿的啊……」

  「哈?可是你昨天這麼乾脆就答應住下來了?」我挑起眉,表示訝異地回望黃瀨。

  他皺起平坦的眉心,昂首用睥睨的視線斜了我一眼,接著低頭輕嘆一口氣。

  「因為是小青峰啊……」

  我偏過頭,沒聽懂他的意思:「嗯?」

  「沒什麼,我要去浴室,小青峰家有拋棄式牙刷能借嗎?」

  「不曉得耶,要問我媽。」我想了一下,「幹嘛不用我的就好?」

  黃瀨露出感到噁心的表情:「昨天我就想說了,小青峰的衛生習慣有夠差勁!」

  「誰差勁了!我很普通的好嗎?適當的乾淨、適當的骯髒!」

  「哪裡適當了?牙刷不能共用是國民基本常識!」

  「呿,在意東在意西的,你是女人不成?」

  我只是順口回應黃瀨,他突然間沉下臉不說話,搞得我有些尷尬,黃瀨的目光避開我,閃過我說了聲「借過」,開門往浴室的方向下樓。

  我回過頭呆滯地看向沒被關緊的房門,完全不曉得剛才的話哪裡惹到黃瀨了?

 

  隨著黃瀨一起下樓,發現浴室門被鎖上,敲門之後得到「等一下」的回答。

  在門口等了十分鐘,黃瀨整理好睡亂的頭髮跟口水痕亂爬的臉颯爽地從浴室出來,剛才微妙的不愉快像沒發生過一樣,彎起眼笑著對我說他從櫃子裡找到了備用牙刷。

  「我去幫阿姨準備碗筷!小青峰也趕快去刷牙洗臉!」

  整頓完外表之後,黃瀨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用繃繃跳跳的腳步走進廚房,拔高鼻音的聲音叫著我媽「阿姨──」,老媽感覺上相當喜歡黃瀨這樣子的撒嬌法,回應他的語氣比平常還要歡快。

  我呿了一聲,一陣不爽油然而生。

  老媽這胳臂向外彎的人……

 

  如往常一般快速漱口刷牙,拿老爸的洗面乳來用,睡翹的頭髮通常沾水梳一梳就直了,不花三分鐘就解決。

  真搞不懂黃瀨涼太怎麼能在浴室待上十分鐘之久?

  我回頭看了一眼乾濕分離的淋浴間,猛然想起黃瀨昨夜一絲不掛的模樣,意料之外的纖細和白皙,只能說真不愧是模特兒?

  確實是一具吸引人的身體。

  我盯著鏡中自己的臉,一瞬間不理解剛才我想表達什麼,稱讚男人的身體還正常嗎我?我拿著架上深藍色的毛巾,胡亂擦拭一通,差點把臉給擦破皮。

 

  忘記吧。

  見鬼了才會覺得黃瀨的身體迷人。

 

高中二年級,仲夏

 

  在青峰家用過阿姨的日式早飯之後,被吩咐洗碗的青峰大輝心不甘情不願地抓著海綿,讓我到樓上等。慵懶的背影看上去是真的有意翹課的樣子。

  我嘆著氣上樓,從包包裡抓出手機告訴同班的委員長今天請假、和中村及早川學長說鬧肚疼部活暫停一天、順道發了封簡訊給姊姊們告知行蹤,免得她們三個人又為了找我而兵荒馬亂。

  我坐上床鋪,青峰的床比想像中柔軟,怪不得上學老是遲到,有張好睡的床怎麼捨得清醒?就連認床出名的我都能睡得東倒西歪。

  我轉過頭瞥了一眼床頭,腦海瞬間閃過起床時的畫面。

  青峰帶著笑意的臉龐在眼前炸開。

  晨光的沐浴將房間每一寸都照得閃閃發光,被他看見糟糕的睡相要說不打擊是騙人的。至今看過我睡醒的樣子估計不超過五個人,包含老爸、老爸,和三個姊姊。

  現在多了一個青峰大輝,心情真複雜……

 

  「發什麼呆啊?」

  青峰大輝冷不防開了門出聲,我嚇了一跳從床上站起來,盯著他,搖搖頭:「嘛嘛,大概是還有點想睡吧。」

  「還真能睡啊你。」

  ……嗚哇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真是有夠讓人火大的。

  我憋下這口氣,朝他笑了笑。

  青峰甩乾手上的水珠,走向衣櫥,隨意挑了幾件衣服出來:「你昨晚洗的衣服還在烘,為了行動方便還是穿我的吧,T-shirt還是要汗衫?」

  我掃視一眼他拿出來的衣服,皺眉:「沒有別的選擇?」

  「有啊,全裸。」

  「……請小青峰借我POLO衫。」

  我接過他從衣櫥裡選出來版型偏小的POLO衫,不曉得該怎麼感謝比較好,明明只高了我三公分!

  讓人不快……

 

  「你想穿短褲還是長褲?」

  「都可以。」

  最後青峰從衣櫃拿出一件印著青森蘋果的米色POLO衫與軍綠色五分短褲,我和他多借了一條皮帶,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繫皮帶時青峰一直盯著我看。

  是因為這樣搭配很怪嗎?但也沒辦法啊,這又不是我的衣服……

 

  「你啊,平時真的有在鍛鍊嗎?」

  「哎?」

  「昨天看了一眼,就覺得你的腰不是普通的細,應該比哲還窄吧?」青峰走過來環著我的腰,像在測量寬度,我盯著他唐突湊近的臉,一瞬間失去言語。

  太近了。

  青峰的吐息呼在我的鎖骨上,垂下來的眼睫毛被日光曬得閃耀發光,圍繞我的手臂、微熱的體溫透過POLO衫傳了過來。

  想掙脫又覺得奇怪,僵直四肢幾秒鐘,直到他主動放開才鬆了一口氣。

 

  「雖然我不知道哲的腰圍多少,但你的肯定小到不自然嘛。」

  見他一臉怪異,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男人的下盤本來就比較窄,而且我是模特兒,肌肉太多跟太少都不行。」

  「那作為籃球手的你呢?」青峰抬起頭,看著我。

  回望他明亮的青色眼珠,我退開被他拉近的距離:「作為海常的王牌,我不像小青峰或小火神是由力量取勝,而是由技巧主導球賽的哦?」

  「哈,說什麼大話,憑你也能主導球賽?」

  「這個嘛,總比在場上老是『一個人』打球的小青峰好一些?」

  青峰聞言皺起眉心:「嘖,你就只有回嘴快這點一直都沒變!」

  「小青峰這樣說我會有點不好意思……」

  「沒在稱讚你!」

 

  總在重要話題擦邊球的對話比想像中聊得還要開心。

  青峰在知道我特地發了簡訊通知學校要請假的行為,讚嘆地說「你還真是意外認真的傢伙啊。」,正想回他「小青峰真失禮!」的時候就接到桐皇高中前輩的電話,聽那嘹亮的怒吼聲沒意外是籃球隊上三年級的若松孝輔,青峰一面咋舌,難得道了歉,不只是我,連話筒那一端的若松也被嚇得不輕。

  搞定學校之後,樓下傳來阿姨催促我們上學的聲音,青峰和我對視一眼,略帶良心不安的笑了一下。

  「早點出門吧,免得我媽起疑。」

  「真不想當共犯,阿姨對不起,我無力阻止你的兒子翹課……」

  「黃瀨你現在是想找架吵嗎?」

  「小青峰真沒幽默感。」

  青峰瞪了我一眼。

  「算了,總之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就好。」

  「嗯?」

  「沒什麼,把包包帶上,出門吧。」

  我從地板上拿起自己的包包,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軍綠色短褲。

  「說起來,我穿便服說要去上學沒事嗎?阿姨應該會感到奇怪吧……」

  「她知道你現在住在神奈川,催我們出門就是以為你要回去換制服。」

  「原來如此……」

  我點頭,把隨身小包背上右肩時頓了一下。

  嗯?我有說過自己住在神奈川嗎?阿姨從哪裡知道的? 

 

  青峰提著感覺上沒裝教科書的書包走下樓,我們路過客廳的腳步輕了許多,我向伯父道別後,看見阿姨穿著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用圍巾擦拭濕漉漉的雙手,阿姨站在玄關處笑咪咪地對我說:「涼太君,下次再來玩哦!」

  「好的!有機會的話一定!」

  阿姨的笑容又更加燦爛了一些,青峰在我背後小聲地吐槽:「裝什麼乖!」

  我用鞋後跟踢了他一下,目送我們出門的阿姨臉上溫暖的表情令我罪惡感不斷攀升。

  其實我也不想翹課,一切都是小青峰的主意,阿姨,真對不起啊……如果有下次,我一定會拒絕他的……

 

 

 

 

 

  怕被識破而穿著桐皇制服的青峰,一走到出家門約十公尺的小公園之後就脫下西裝外套,說著「今天真熱啊。」在樹蔭下將外套塞進空無一物的書包。

  我坐在旁邊的涼椅上,青峰家附近的小公園占地大概百坪左右,是提供社區民眾散步的小據點,應該還有更多類似的公園散落在這附近。公園裡擺設常見的遊樂設施,蹺蹺板、溜滑梯、盪鞦韆和沙丘,公園中央的榕樹在陽光的照耀下生氣蓬勃。

  拉好書包的拉鍊,青峰轉頭看著我。

 

  「想去哪裡?」

  「哎?」

  「我在問你想去哪裡,不要太遠的話都行。」

  我一下子沒跟上青峰大輝提問的節奏,一臉混亂地盯著他:「小青峰沒有計畫嗎?我以為硬是翹課也許是要我陪你去買買球鞋之類的……」

  「我看起來像這麼無聊的人嗎?」青峰翻了個白眼,「課是想翹就翹,反正我對念書本來就沒什麼興趣,我現在再問你一次,想去哪裡?」

  突然不曉得該從哪裡吐槽起。

  因為想翹就翹所以就把我拖下水嗎?小青峰恣意妄為的程度越來越嚴重了……

  我拿他沒轍地垮下肩膀,說:「小青峰自己決定?」

  「由我決定的話當然就是球場。」

  「那就去球場吧?」

  青峰挑眉:「……你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為什麼一直這麼問啊,想去的地方當然是有吧,像是涉谷或竹下通之類的,但那種地方小青峰又不會有興趣……」

  「那就去吧。」

  「哈?」

  我不敢置信地張大眼睛看著青峰大輝。

  「小青峰是認真的嗎?那裡盡是衣服、鞋子啦、隱形眼鏡或可麗餅這種地方哦?」

  「你把我想成怎樣的人啊?」

  歪了一邊的眉頭,青峰大輝用奇怪的表情盯著我,回看青峰的臉,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個嘛,呃,一個普通的……籃球笨蛋?」

  「黃瀨你欠揍!」

  「嗚哇!反對暴力!」

 

  為了避開青峰大輝的攻擊我跑了起來,旋即追上來的他氣勢萬千地手刀衝刺,你追我跑就這麼一路衝到車站。

  我們在剪票口前停下來喘氣,站到一旁供進月台的乘客驗票,在熱得要命的夏天還盡全力跑步真不像我會做的事情。

  我撐著膝蓋,半彎腰吁氣,沒好到哪裡去的青峰大輝只差沒把舌頭吐出來喘。

  「笨、笨蛋小青峰……幹嘛跑這麼快……」

  「這是我的台詞!」

  青峰大輝用手背擦汗,抬起臉來看著我笑了。

 

  雕花的女兒牆、便利商店、門前一排櫻樹和七里香,奔跑過來的風景如流水,就在剛才青峰大輝盯著我跑步的視線還刺在背上。

  燙得嚇人。

  我側過臉閃過他的眼神,假裝從隨身包包中要找Suica(*日本的電子車票,中文又稱西瓜卡)。

 

  「所以真的要去涉谷嗎?」

  「懷疑啊?」

  「那裡沒有籃球場,充其量就是投籃機哦?」

  「你這傢伙……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

  看見眼角冒青筋的他,我忍不住笑,抽出錢包裡的車票卡刻意揶揄地問:「那也就是說,小青峰今天要和我在涉谷約會整天囉?」

  青峰大輝看著我一怔,即便只有片刻還是被我捕捉到了,下一秒動手猛力拍了我的後腦勺,如往常吐槽:「白癡嗎!兩個大男人約什麼會!」

  「痛痛痛!小青峰……拒絕暴力!不能動手動腳!」

  「還不是有個誰說話先欠抽的。」

  「我也沒說錯嘛,涉谷本來就是約會勝地啊……」我嘟囔著,拿手上的電子票卡刷進站。

 

  從青峰家這一站坐過去涉谷只要十分鐘,約五站的距離。

  坐到一號車廂的我們幸運地找到了位置入坐,因為不算熱門站,到了涉谷車子內的人才會多起來吧。

  一對母女坐在我們對面,下意識迴避了女孩子的視線以防被認出身分,似乎可以感覺到女兒正對媽媽咬耳朵,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盯著車廂的地板,刻意低下頭。

  在這時候認出我可就尷尬了啊,萬一今天我出現在電車上的消息傳到海常怎麼辦?被發現裝病的話中村學長肯定會發飆的……生氣起來的中村學長和笠松學長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糾結萬分的我抱緊了懷裡的隨行小包,注意到的青峰大輝轉過頭來看我。

 

  「怎麼了?」

  我回看他,湊過去小聲地回答:「沒事,小青峰先不要跟我說話……」連聲音都被認出來的話可就很難找理由搪塞了。

  青峰皺著眉望我,顯然沒有察覺現在的狀況。

  我低頭只能看見青峰的大腿,不敢輕舉妄動,我從包包裡拿出手機打字,試圖讓青峰瞭解情況,字打到一半青峰大輝的鼻息突然間落了下來,吹在我頭頂上。

  青峰極可能的湊近我,壓低了分貝問:「怕被認出來?」

  在訝異他發現之前我輕輕點頭,距離涉谷還有兩站遠,中目黑的站名自車廂的音箱中響起來,電車才剛停下來,向左側敞開的門,陽光透了進來,我踩著差點在月台華麗摔倒的步伐被青峰大輝一鼓作氣拉出去。

 

  「嗚哇──好、好危險!小青峰!」

  我抓緊懷裡的隨身小包,腳尖著地的觸感令腳趾一陣刺痛。

  「從這裡走過去涉谷吧。」青峰說。

  我不可置信的「哈?」了一聲:「徒步走過去可是要花半小時!小青峰腦袋沒問題嗎?」

  青峰有些惱怒:「你不是不想被發現嗎!」

  「是沒錯,可是走過去未免……」我遲疑地看著他,腳踩著昨天拍攝穿的皮鞋,一想到要走到涉谷就頭疼:「要不然我們在中目黑繞繞,怎麼樣?」

  像是考慮著我的提議,青峰大輝沉默片刻,最後點頭。

 

  達成協議後我們下月台,拿車票刷出站,還在修建中的中目黑車站響著工人使用焊機的聲音,簡單的兩個出口,我們從南口出去,正巧碰上夏季祭典的時節,隔著用塑膠布圍著的車站,大理石色的街道上串著無數個桃紅燈籠。

  雖然說我是東京人,但除了模特兒工作會到特地場所拍照以外,活動範疇不外乎是新宿、池袋、竹下通或汐留這種學生常聚集的地方。

  青峰大輝應該也沒有來過這裡,左顧右盼的模樣像覓食的小狗。

 

  我忍下笑意,問他:「小青峰來過這一站嗎?」

  「沒有。」青峰瞬答,視線落在街頭一座木雕鳥的裝飾品,「這裡是什麼怪地方啊?」

  「聽姐姐說過中目黑三月的櫻花開得很美,算是觀光勝地。」

  「感覺上就很無趣。」

  「至少也繞個一圈再批評這裡吧,小青峰真是……」

  青峰的腳步停了下來,看向我:「你想逛什麼?」

  「呃?」

  「我沒什麼特別想逛的,待會你有興趣的店就直接進去看吧。」

  我愣愣地點頭:「哦,好……」

 

  中目黑和自由之丘這兩個地方的相似度很高,上一次雜誌的拍攝地點就定在自由之丘的某戶人家,地價偏高的自由之丘建築物的設計和鬧區完全不同,簡單俐落的外表、或白或灰色的油漆、窗外一排綠意、庭院前種了三棵紅松樹,馬路旁隨處可見藤椅,稀疏的人潮和向上攀直的柏油路,工作人員都說那是最悠閒的一次拍攝經驗。

  與自由之丘相比道路顯得狹窄的中目黑被目黑川切割開來,同樣帶著慵懶氣息,在早上九點大部分的店家才剛開門。

  我們在街道上閒晃,目黑川旁的樹木伸長了枝枒,日光灑下來的時候在地面上落下陰影,即使是炎夏卻清涼得只能聽見龐大的蟬聲。

  我悄悄瞄了一眼走在旁邊的青峰大輝,一副死魚眼的模樣顯示他感到多無聊。

 

  「小青峰覺得無聊嗎?那回去吧?」

  「去哪裡?」

  「當然是學校。」

  「為什麼都特地翹課了還要回去?」青峰大輝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我一時語塞:「但、但是你覺得無聊吧,為什麼覺得無聊還要翹課?」

  「因為在學校也很無聊,除了打籃球之外都很無聊。」

  「那麼小青峰可以回學校打籃球啊?」

  「你不是說想逛逛嗎?」

  我朝青峰翻了個白眼,跟不上這個人的對話節奏。

  「所以說,小青峰想要翹課究竟關我什麼事啊?如果要逛街我一個人也能逛得很高興,你在旁邊一臉無趣讓跟你一起出門的人多尷尬,如果不是我和小青峰都覺得開心的話,那出門的意義在哪裡?」

  青峰大輝仿佛反芻著我的話語,直勾勾地盯著我瞧。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也感到開心就可以?」

  「不是,小青峰你……」

  「那麼我想吃鯛魚燒。」

 

  青峰大輝一把話說完就擅自往前走。

  徹底被他打敗。

  我完全沒搞懂小青峰究竟想做什麼……

 

  沿著目黑川向下走發現不少家裝潢不錯的餐廳,距離車站約十五分鐘路程在一個轉角發現一間剛開始營業的鯛魚燒店,老闆半禿的頭圍著白色毛巾,一看見我們走近就露出笑容。

  「請問是要兩個鯛魚燒嗎?」老闆問。

  青峰大輝點頭:「麻煩另一個餡放多點。」

  我盯著烤具上鯛魚的模印,老闆熟練地倒下混合好的粉漿,等麵粉逐漸凝固時挖出一大球紅豆餡往裡頭塞,豆沙因熱度微微融化,漂亮的紫紅色在鵝黃的麵皮中綻開。

  「好像很好吃……」

  「我就說吧。」青峰大輝自得意滿地回答。

  我無語地看了一眼青峰,猶豫該不該吐槽,老闆聽見我們的對話笑得更歡,青峰跟著笑了起來。

 

  接過剛烤好的鯛魚燒,繼續往前走的我們一路上左、右手交替著抓不住熱騰騰的鯛魚燒,隔著厚厚一層包裝紙仍然燙得拿不穩,頂上的太陽光從我們背後斜射。

  雙手捧著鯛魚燒的青峰大輝突然間開口:「先吃完的人就贏了。」

  「哈?」

  我錯愕地看向開始大快朵頤的青峰大輝,顧不得什麼形象埋頭跟著吃起來。

  鯛魚燒微甜的麵皮和柔軟的豆沙餡在嘴裡爆開,我們一前一後被燙得張開嘴巴大口吹氣。

 

  「好吃!」青峰仰天大叫。

  「好燙……」我伸長了舌頭,被豆沙餡搞得有些悽慘,「可是好好吃……」

  青峰瞥了我一眼,大口咬下鯛魚燒含含糊糊地開口。

 

  「接下來換你。」

  「換我什麼?」我一頭霧水。

  「換你說想做什麼啊。」

  「為、為什麼?」

  青峰的唇角還沾著紅豆餡,隨著笑起來的弧度沾到更高的地方。

 

  「你不是說要我們都覺得開心才有意義嗎?」

 

  晨光把青峰大輝的身形照映得令人眩目,我偏過頭不去看他,下意識捏緊手中的鯛魚燒,滿滿的餡料差點流到手上。

  總覺得耳根子發燙。

  這個人真的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真是、真可惡啊……

 

  「黃瀨?」

  「我知道了,那吃完鯛魚燒之後我想看看剛才路過的放木雕鳥的店。」

  「哦,走吧。」

 

  青峰大輝再次邁步向前,跟在他身後的我清楚知道自己的臉肯定紅得不像話。

 

 

 

 

 

  鯛魚燒、木雕鳥、服飾店、雜貨店、骨董店、放了成排玻璃杯的飾品店。

  中目黑的商店集一身閒適,帶淡妝的店員、一秒被青峰大輝看出是C罩杯的櫃姐、華麗得像要掉下來的水晶吊燈、漂浮木組成的店門、點著洋甘菊香精的算命小屋。

  不管走到哪裡我們都在笑。

  不可思議的氛圍,自從中學畢業後幾乎不曾獨處的我們相處模式不外乎是我拉著不耐煩的青峰大輝四處兜轉,跟蹤黑子和桃井、還差一點被警察抓走,黑子和桃井吃冰我們也吃、一起進DAISO(*中譯大創,台幣39元專賣店)或書店。

  他們做了什麼,我們也跟著一起,僅此而已。

  在去年高中全國籃球聯賽的前八強冠軍賽以後,像現在這樣的狀況根本想都沒想過。

 

  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不再憧憬你了」讓我和青峰大輝變成逕渭分明的兩個人。

  雖然原本就是作為兩個個體,但在這句話之後宛如將好不容易織到一半的圍巾從中間剪開,就連要從何處縫補我都不明白。

  青峰大輝是我的誰、我又是青峰大輝的誰?

  同學?隊友?朋友?敵人?競爭對手?

 

  我想成為青峰大輝的「誰」?

 

  從中學開始模糊的感情直到最後清晰時才知道它究竟碎成什麼德性,我扭曲的感情致使面對青峰大輝時總欲言又止,我喜歡小青峰,想成為他特別的人,再來然後呢?

 

  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中目黑的街道散發樹木特有的清新,流瀉一地的芬芳伴隨水聲潺潺遠去。

  我和青峰進了便利商店各買了一枝咔哩咔哩蘇打冰棒,隨性地漫步在人潮漸湧的柏油路上,找到目黑川下游一座街頭籃球場坐下。

  青峰笑著說起桐皇籃球隊上的事,關於一些籃球的、練習時候的、若松孝輔如何漲紅臉沖他惱羞成怒的事。

  我笑著應和他,適時吐槽,左耳進卻右耳出。

 

  「還有今年入隊的新生有個叫花井一樹的傢伙,他跟中學那時的你像到極點。」

  我不經意大口咬下冰棒:「哎?什麼意思?」

  話鋒轉向學弟身上的青峰大輝像是想起什麼抿嘴笑著,我皺起眉看他,用手肘推了推他的肩膀:「小青峰?說話啊!」

  「就是指你們接觸籃球的態度很類似啊,像小孩一樣,對籃球的每一個感覺都很新鮮,學會轉身或投籃就沾沾自喜。」

  「我才沒有沾沾自喜吧?」

  青峰斜了我一眼,嘆氣:「覺得沒有的人應該只有你。」

  「哎哎小青峰真失禮!」

  青峰大輝叼著冰棒,把頭偏往我的方向,不經意抬起頭便四目相接,他咬著冰棒棍笑得眼尾都皺了。

 

  「難怪每次看著他我都感到熟悉,原來就是因為你啊。」

  我措手不及地躲開青峰大輝的視線,嘴裡的蘇打冰棒險些掉到籃球場的水泥地板上。

 

  青峰大輝清澈的眼神和笑容在虹膜上映成最好看的景象,幾乎將海色那樣鮮豔的青容納一對狹小的瞳膜。

  我不受控制的心跳把頸項都染紅,努力遮掩發熱的後頸,逐漸融化的冰棒汁液順著手腕筆直流下。

  青峰困惑地盯著我,咬滿一嘴蘇打冰棒,輕輕喚一聲:「黃瀨?」

 

  Kise。

  KISE……

  耳熟能詳的詞彙經由青峰大輝的聲音所發出來竟有這麼大的不同,我深深低頭,讓臉埋進胸口,夏蟬激烈的求愛聲響將心跳聲都給湮沒過去。

  球框的影子拉斜了角度浮在籃球場地面,我彷彿能夠聽見他灌籃得分的聲音。

  持球上籃的青峰大輝挑起後腳跟一跳幾乎能與籃框平視,他會笑的吧,如果是現在的青峰大輝就會,因為兩分入袋而歡欣鼓舞、沉醉其中以至於聽不見任何聲響。

  我站了起來,昂首凝視籃網破了一角的球框。

 

  「小青峰。」

  「幹嘛?」青峰含著冰棒棍,坐在地板上抬頭看我。

  我想像一顆弧度漂亮的三分球空心入袋,籃球擦過網子的音頻美得不思議。

 

  「今年InterHigh我會贏的,絕對會。」

  雖然沒看見,但卻浮現青峰大輝挑起左邊嘴角笑:「哈,口氣不小嘛,黃瀨。」

  「無論如何,就算死了也要贏過你,絕對要贏……」

  「你的意思是請我去參加你的告別式嗎?啊啊,當然沒有問題。」

  青峰自喉頭發出清爽的笑聲,我回頭望了他一眼,不曉得自己是用什麼表情笑的。

 

  「贏了之後,我有些話想要告訴小青峰──」

 

  青峰大輝頓了一下,靠撐著膝蓋的力量站起來,沒有多餘的表示,拍一下我的額頭像允諾什麼,敲出開始的聲響。

 

  仲夏消融了一季蟬聲。

  連同我的心臟一起,化作「喜歡」這個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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