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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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籃球] 致歡欣鼓舞沉醉彼此而聽不見上課鐘響的青春-下(青黃)


 


高中二年級,冬天


 


  今年的東京秋冬交替來得很快,住在青森縣的阿姨說他們今年的金星蘋果熟成得不錯,秋天過到一半就寄了幾箱下來。老媽樂得煮了好幾天的蘋果咖哩,加了切成丁狀的高麗菜和老爸最愛的嫩牛肉,咖哩之秋一轉眼就是冬季,今天阿姨又從青森縣捎了一通電話來,接過話筒彷彿連青森的涼意都順著聲音穿透過來,連空氣都帶有青森鄉下沁著淡淡蘋果與泥土香氣的味道,阿姨的聲音聽上去比去年更虛弱了些,說是今年冬天比往常冷,她有些擔心北紅種的收成不好。作為老媽的大姊她硬朗著一身骨幹沒放棄過務農,有機蘋果一直是青森人的驕傲,作為東京人我有幸每年總分這麼幾杯羹。


 


  「大輝啊,最近過得怎麼樣?功課還好嗎?」大阿姨的聲音宏亮地從話筒傳出來,瞬間SONY黑殼家用電話活像個小型的擴音器,我咬著海苔,表情有些尷尬:「呃,很好。」隨口一個小謊惹來坐在客廳另一隅看報紙的老爸注視。


 


  大阿姨發出咯咯咯的鈴銀般笑聲,顯然不把我的善意謊言放在心上,「那籃球呢?打得如何?」她最常問的兩件事:功課還好嗎?籃球還好嗎?


 


  「非常好。」我對著話筒微笑,這下總沒有撒謊。老爸把視線移回報紙的油墨字跡上,老媽在這時端著一盤青森蘋果從廚房出來,插著三根叉子,我嚥下嘴裡幾片海苔對著大阿姨喊:「媽來了,我把電話給她!阿姨一切保重!」


 


  老媽叉起一塊被切成彎月型的蘋果和我交換電話,我接過叉子,在老媽和大阿姨沒完沒了的噓寒問暖穿圝插一句:「阿姨我上樓去睡了!晚安!」


 


  媽把電話抵在胸前,對著我上樓的背影喊記得刷牙!我點點頭,快手快腳跑回一樓的浴圝室連牙膏都懶得擠,反正吃蘋果不嘴臭,青森保佑我這輩子還沒蛀牙過。我回房把刷毛背心丟在床下,正面向下撲在床上,手機在床頭櫃閃爍淡淡藍光。


 


  是簡訊。我仰起上半身去撈,手機和喬丹的公仔比鄰,我使力過猛,差一點就砸爛他的頭,穩住限圝量版喬丹周邊後滑開手機,五月催著我換智慧型,到現在除了傳訊息打電話其他都不會用,倒是五月樂此不疲地拿它來玩pokopang(*LINE的官方遊戲,又名波兔村保衛戰)。


 


  >  from: 哲


  >  sub: re:明天


  下午正好跟火神君約要買球鞋,如果青峰君不介意一點之前我會先離開,跟你約中午十二點在M記,可以嗎?


 


  哲傳簡訊的語氣中規中矩得就像:「看,這就是我黑子哲也傳的簡訊,不用看寄件者也可以知道是我」。我按下回覆的箭頭打了個OK就把手機扔回床頭櫃,躺在床上滾來滾去,樓下傳來老媽和大阿姨相談甚歡的聲音,其實見鬼的早上樓我只是不想大阿姨又拿「大輝跟五月進展得怎麼樣?」這個問題來,煩得要命,搞到老媽也懷疑我是不是真跟五月有個什麼。


 


  雖然不能否認五月的大胸是我的夢想,但她就是該跟哲這種中規中矩又毅力十足的傢伙在一起(哲擁有的這些特質的確是我一生也學不來的)。真的一次,就連一次,「和五月交往也不錯」這種想法一次都沒有。從小學時代到現在被問到煩的問題,沒有就是沒有。


 


  我的背陷在老爸前幾年才從IKEA買回來的SULTAN ENGENES乳膠床墊,看在保固二十五年的份上砸了五張諭吉出去,那時我剛升高一,五月還特地繞過來我家催我換制圝服上學,我還記得老媽擔心帝光的白色西裝外套沒三兩下就會髒得像團抹布。老爸恰好在那一年升職經銷商副理,他給媽買了一對新的珍珠耳環。


 


  老媽至今還是把那兩只色澤渾厚的Akoya養珠耳環收在抽屜裡,從來沒戴過。有幾次我路過他們的臥房,看見媽拿耳環出來,寶貝地盯著它們看,再小心翼翼地撫摸,最後收回抽屜。我從來沒見過老媽那種眼神,大概有過,可是我忘了,她就像看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眼眶紅紅的。


 


  從我有記憶以來老爸老媽從來不說「愛」或「喜歡」這些字眼,就連看見電視連續劇上女主角聲嘶力竭對深情款款的男主角告白,老爸還會嗤之以鼻地嘲笑他們矯情。他們的羞於表達完全滲透基因一絲不漏的遺傳在我身上,不過出生至今十七個年頭我不認為這是個問題。


 


  偶然目擊老媽珍愛地輕撫珍珠耳環那一幕我或多或少明白,老爸老媽之間的愛不是用說的,他們的愛建立在生活裡,一道老爸愛吃的菜、一個老媽喜歡的禮物、一個臨別前提醒對方別晚歸的叮嚀。這些平凡的內容就是愛情,是老爸和老媽結婚二十個年頭吵過的架屈指可數的秘密武器。


 


  因為我才是。我才是同性戀那噁心的東西。我盯著天花板蜘蛛絲的紋路順著燈罩潑開,像燃盡的花火線香,在最燦爛的一刻爆發之後灰燼散落。黃瀨的聲音一字不差地迴盪在我耳邊,我甚至忘記那天我們是怎麼離開SAIZERIYA,橫濱車站西口的人潮多得像狗屎,黃瀨挑高的身影一下子就湮沒其中。


 


  我沒有去追,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唯一能夠確信的是,我幹了些蠢事,即使是無心之舉,黃瀨受了很大的刺圝激,我發覺他說出那句話之後嘴角咬得死緊,他裝作一派自然,但餐桌底下他的雙腿抖得不得了。我傷害了他。這個念頭第一個浮上檯面。


 


  我爬起來去拿床頭櫃的手機,哲沒有回覆表示他收到了,我順便調了個十一點起床的鬧鐘。哲不太喜歡遲到,無論是他還是對方。我在鎖起螢幕前愣了一下,指頭轉而點向沒有新訊息的收件匣,黃瀨八月時傳來的簡訊沉在挺下頭,我沒有刪,下意識打開來看,黃瀨歡騰的語氣就和我一直以來認識的他一樣。


 


  可以沒心沒肺笑得大聲,開無傷大雅的玩笑,賭些試著讓事情變有趣卻變本加厲使他陷入無趣深淵的遊戲。黃瀨是個怎樣的人,我說不出來,我只知道他從中學時代就沒打算把我當朋友看待,他不是個會交朋友的人。他最怕交朋友。


 


  哲曾經在黃瀨升上一軍前,隔著學校食堂的餐桌盯著他和灰崎互槓,我們其餘人樂見其成坐在位置上看戲,尤其是赤司的表情當時難得地寫滿惡趣味。向來和平主義的哲竟也參與觀眾一席,我當時吃著帝光食堂口味尚可的照燒漢堡、只是洋蔥加得少點我會更愛,哲在我身旁盯著黃瀨微慍的皮相。


 


  他突然說:「黃瀨君不像我想像中的溫和呢。」我笑了一下,溫和?他要是溫和就不會三天兩頭找我鬥牛,嘿,哲,他最開始還瞧不起你,你怎麼會認為他溫和?


 


  哲回看我,眨了一下碧綠色的湖水眼。「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黃瀨君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哲不知為何停下來,再度轉頭看向黃瀨,我至頭徹尾沒聽懂哲的發言,只覺得他沒接下去說的,不會是讚美的話。


 


  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入睡前我想起片段難得的往事,大多都和黃瀨有關,從帝光時代直到現在,我發現自己對黃瀨的瞭解盡是枝微末節的小事,知道了也不足掛齒的小事。


 


 


 


 


 


  隔天老媽用震耳欲聾的吼聲把我嚇醒,她一副河東獅吼的暴怒模樣衝進房門拿起我的手機,差點沒氣得拿新買的3C產品摔破我的額頭。


  「你的鬧鐘足足叫了半小時!」她五指掐著手機,似乎再用力就會捏爛它,「我警告你,立刻,現在給我起床滾去刷牙洗臉!」


 


  我一臉驚呆地接過老媽扔過來的手機,口水痕還黏在嘴角。我對昨夜究竟怎麼睡著的絲毫沒有記憶,只記得我想黃瀨的事想得頭都陣陣發疼,這可不是好跡象。我踱步下樓,老爸不在客廳,他似乎說了今天要陪客戶打高爾夫球。牆上的中指針在十一點半,我還有半小時。


 


  在浴圝室隨便洗把臉順道潑濕被睡姿壓平的瀏海,老媽在樓上讀她的GQ,這一期似乎送了晴空塔的法國餐廳Brasserie Auxamis餐卷。我用浴圝室裡的小吹風機把頭皮吹乾,回樓上隨便套件保暖的黑色套頭毛衣和牛仔褲就出門,抓了常穿的皮衣外套,腳底那雙新買的burberry格紋皮製飾邊高筒運動鞋貌似有些咬腳。


 


  哲和我約在東京車站附近的M記,從我家坐丸之內線轉過去不用十分鐘,我從春日站上車時哲就傳簡訊告訴我他到了,媽的!我暗叫一聲不妙,瞬間良心不安的我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五分。忍不住對哲的簡訊翻了個白眼。


 


  早到從來不是我的美學,這點相信直到我六十歲還是貫徹始終。


 


  從後樂園站轉線,車上的乘客隨站名的增遞多了起來,大部分人看上去目的地都是銀座或東京。車廂裡響起東京的站名,電車停在壅擠的東京月台,車門滑開撲面而來的人味與空氣清爽的春日站迥然不同。


 


  我避開人潮的方向走後面的樓梯,穿越東京車站錯綜複雜的地下道往距離M記最近的出口,在丸之內側站房圝中央口出來。天氣比我想像中還冷,雖然不到下雪的季節,狹窄的東京沒有因為人數多寡就變得相對溫暖,氣溫凍得我耳圝垂有點麻,我循著交通號誌跑到M記,坐在窗邊的哲朝過馬路的我招手。


 


  進了M記室內的恆溫救了我,我雙手插著口袋坐上喝香草奶昔已有一段時間的哲對面,哲把淺灰色菱形格圍巾放在旁邊,圓滾滾的大眼禮貌性地詢問我:「青峰君今天找我……」他的聲音有些猶豫,但他不得不確認,哲挑起半邊眉,「是想說些什麼?我想不是籃球的事。」


 


  如果是籃球的事我們會在球場。哲的眼神這麼說,我對他點頭,思考該怎麼開始這個話題。這對我來說並不容易,無論是思考亦或主動談論某個人。


  哲的掌心包圍著熱的香草奶昔紙杯,練球而粗糙的指尖兩側都是磨出來的黃繭,我也有這些,掌心更多。我接過哲疑惑的視線,我發誓他永遠不會猜出接下來我要談論的事,截至目前我也沒想過我竟然會找他討論這種事。


 


  「哲,你對……同性戀怎麼想?」我的態度應該是小心翼翼得過分,才會導致哲難掩一臉吃驚地盯著我,哲偏過頭,想必是在思索我剛才的問題,我想試著解釋這個問題的由來,後來我想起黃瀨的臉,最後我放棄解釋。


 


  「不怎麼想。」哲回答,語氣一如往常平靜,「加上火神君從小在美國長大,阿列克斯曾介紹幾個火神君在美國的球友給我們認識,其中有兩個人就是,所以我不覺得那有什麼,雖然同性戀在日本……」哲猶豫著用詞,「不太開放,但這是心態問題。」


 


  「所以說,」我皺起眉,「哲你接受同性戀?」換來哲一副「你莫名其妙」的表情。


  哲放開圈著香草奶昔的手,比出兩個一,「打個比方,一加一。」他把兩根手指併在一塊,「等於二,這樣沒問題吧?」我困惑地盯著他伸出來的兩根食指,點頭,哲繼續說:「那麼我把其中一根手指摺下來,這樣還是一加一嗎?」


 


  我不明所以地瞇起眼,盯著哲摺下去的手指,和另一隻食指比起來短了一截,但意義不變,我抬頭看著哲,疑惑地說:「這樣當然還是一加一,我不懂這個比喻的意義在?」


 


  哲點頭,「你覺得很怪吧?意義不變的事情為何還要詢問你,這就是我要表達的。」他低頭喝了一口香草奶昔,嘴邊漾開一個黑子哲也式的淺淺笑容,「青峰君,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就跟一加一等於二一樣,只是形式不同,但結果一樣,他們傳達的本質是一樣的東西。」


 


  我跟著伸出兩只被凍紅的食指,靜靜思考著哲的意思。


 


  「我並不用去定義接不接受這種事情,他們本來就存在。」哲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大概是火神打來的,他沒有接起來,先按上靜音,哲盯著我,語氣和表情變得僵硬:「青峰君……」他停頓,「這是青峰君自己的事,還是其他人的事?」


 


  我嚇了一跳,瞪大雙眼:「不是!不是……」哲的眼角映出我有些狼狽地否認,當然不是,我想起黃瀨的臉,忽然覺得自己不該這麼果斷否決。也許這關我的事。「我……」


 


  哲大概看出我的混亂和動搖,他沒有繼續說話。坦白說,連我自己都不曉得究竟該怎麼做,就是因為不明白,所以才打了電話給哲。他總是知道,知道我不曉得的。除了哲我也不能問其他人。


 


  哲的電話又響起來,這次他接了,話筒果不其然傳來火神粗糙的聲音,「火神君?啊,是,我在M記,青峰君也在……」哲瞥了我一眼,「我們在討論帝光同窗會的事。」他的聲音有點小,隨著說謊的音量降得頗低,「你快到了?好,我就在M記,你會在窗邊看到我,青峰君……」


  哲看向我,嘴唇暫時離開手機話筒,「待會兒要和我們一起去買球鞋嗎?火神君在問你。」


 


  我愣了片刻,堅定地搖頭,哲點頭,重回線上:「青峰君說他待會還有事,嗯,那待會見。」


 


  看來哲和火神都是習慣早到的人,難怪他們這麼合拍。我在哲掛電話之後給了他一個笑容,哲猜到我大概會挖苦他剛才和火神臨時扯的一個大謊言,給我一個「拜託閉上嘴」的眼神。


 


  帝光同窗會?拜託,我們倆甚至不同班,何況再怎麼樣也不會輪到我們討論這回事,最多是負責收邀請函的人。


  我們遠離剛才的話題,哲說起最近籃球社的事,我分享給他一些關於若松學長和良的蠢事,理所當然避過了花井,最近我對這個名字有些感冒。哲說木吉的腳在季節交替時似乎會抽疼,這對一個運動員而言不是好現象,聊到這裡我們沉默起來,店內響起歡迎客人的門鈴聲。


 


  「既然火神快來了,我也早點回去吧。」我站起身,搓搓體溫逐漸升高的掌心,哲的視線追著我往上挑,他伸出手,握成拳狀。


  「別忘記我們是夥伴。」我盯著哲開口說這句話時的表情,難免感到詫異,我笑了笑,回砸在他拳頭上說聲謝啦。


 


  我想我知道該做點什麼。


 


  離開M記後我回家一趟,跟老媽借了筆記型電腦上網,她扔了MacBook Air過來命令我不准笨手笨腳刮傷螢幕,然後低頭繼續讀她的GQ,我點頭,恭敬地抱著纖薄的咬一口蘋果電腦進房間,我雙腿交叉坐在床上,膝蓋撐著電腦,偉哉科技,散熱風扇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我已經不太確定那些不入流的資訊是從哪裡聽來,也許是課堂,也許是若松囉哩八說的嘴裡。我盯著瀏覽器的Gооgle首頁,輸入「新宿二丁目」的關鍵字,按下搜尋後跑出將近千萬個結果,我往下拉了幾頁,沒找到想要的東西。我輕輕點著MacBook Air鐵灰色的鍵盤,螢幕一角還貼著媽和我跟老爸好多年前去涉谷拍的大頭貼,那年我才七歲,抱著一顆兒童籃球衝鏡頭發呆傻笑。


 


  我在搜尋列加上「gаybar」,剩下三萬多個搜尋結果。是好開始,我仔細瀏覽跳出來的資訊,有不少都是臉書的打卡結果。原來現在去酒吧該做的事還加上打卡,我挑起眉,倒算長了知識,接著拉下看發現一篇介紹新宿二丁目同志酒吧的專欄文章,我對著標題躊躇了幾秒鐘,最後點進去。


 


  「教你第一次進gаybar就上手。」我受不了吐槽寫這專欄的記者品味,耐著性子讀完,上頭說同志酒吧不在白天營業,通常要等到周末夜晚才燈火通明,喝到清晨的首班電車才醉醺醺地結伴回去……未免也太墮落。我撇撇嘴,再下拉看見記者介紹了幾間風評不錯的同志酒吧,Bar Rookie或Тank TOP。


 


  我記下店名,用英文店名得到的搜尋結果通常不在國內,Gооgle地圖給了我店家的確切地址,乘丸之內線到新宿三丁目下車,看見新宿通上的新宿伊勢丹百貨往反方向走,過了世界堂書店再往十字路口前進就能到。我看著地圖上的規劃路線,透過衛星看見熟悉的街道轉向一個我渾然不知的世界,綿延的仲通燈光鮮豔,霓虹螢光四射,明亮是夜晚的新宿給我的最大印象。


 


  老媽站在走廊上敲門,沒有開門進來:「電腦用好了嗎?」我嚇了一跳,連忙關上無痕視窗,從床上下去把電腦還給老媽。她接過MacBook Air,目光掃了我一眼,「大輝,怎麼了?」


 


  我回看她:「嗯?」老媽的眉心微微皺起來,她說:「你的臉色不好。」


 


  「我沒事。」我對著她點頭,說大概是因為外頭天氣太冷所以臉色看起來臭,老媽不置可叵地聳肩,接受了我的說法,走回她和爸的臥房前順道問我:「你晚餐要吃什麼?」


 


  「呃,晚餐……」我轉了一圈眼珠,「晚上我不在家吃,便利商店的福山有事找我。」


  老媽不甚認同地提高音量回我:「你應該吃完飯再出門。」


 


  我垂下肩膀,像是祈求她別讓我繼續扯謊。我從來就不擅長這個。


 


  「福山剛領薪水,說要請吃飯,晚餐我們大概會吃松屋。」我混著些微不耐與誠懇的目光向她,老媽的指尖停在臥房門把上,她側過頭再看了我一眼:「你確定你沒事?」


 


  牢實地接過老媽的視線,我把弓起來的脊椎挺起來,「我沒事。」直到老媽存疑的目光隨進門之後消失,我放鬆掐著手心的指尖。發現自己居然在抖。


 


  時間流逝得比想像中慢得多,老爸打了電話要媽別幫他料理晚餐,我抬頭看鐘,終於快要六點。我攢緊手裡的PS3遊戲搖桿,客廳液晶螢幕上2K14邁阿密熱火隊的Lebron James正在進行致勝補籃,比賽時間剩下零點四秒,老媽掛上電話,我看著暫停結束的遊戲畫面是熱火用102:100贏了馬刺隊,我立刻關上PS3和電視電源,衝回房裡換上一件質料厚實的迷彩軍外套,高磅數的棉花外加內刷毛,一穿上就彷彿進了暖爐。


 


  確認自己帶了錢包和手機,我走經老媽房門一如往常說聲:「我出門了。」然後聽見她放下手上的東西踩著匆促的腳步過來開門,怕我說完這句話就不在似的,她從房門探出頭:「你幾點回來?」


 


  我想了一下,「十點前。」我拿出放在軍外套口袋的手,「要幫你帶點東西回來嗎?宵夜?」她露出一個不認同的眼神,像是在說我不該引誘一個年紀即將奔五的四十來歲女人吃夜宵。我聳聳肩,「那我出門了。」


 


  老媽裝作一副氣定神閒地倚在門邊:「那幫我帶杯蜜圝桃茶回來。」


  「好。」我失笑,皺起眼尾的紋路,揮了揮手走下樓,老媽關門的聲音隨後響起,我拿了玄關的鑰匙出門。


 


 


 


 


  東京都文春區的空氣別於涉谷或新宿那樣擁擠,穿過鄰近車站的礫川公園感到空曠的涼意,十二月的東京冷得真要命,我縮在軍外套裡頭,筆直往車站前進,途中經過便利商店從玻璃店門瞥見印著超商招牌的擋風玻璃有穿梭的人影,福山大概也在裡頭,我不大清楚他的輪值班表,但晚上時間他幾乎都在。希望老媽不會識破這粗糙濫製的謊言。


 


  進了春日站熟門熟路地刷進月台,隨意搭上一般能乘到後樂園的車,一站的距離花不了幾分鐘,轉到後樂園站,我走到第一月台,抬頭看著丸之內線往銀座、新宿、荻窪的車次,下一班車還要三分鐘。這區往返東京的人不少,我隨意找了個投幣機靠著,月台川流不息,人潮來來去去。


 


  三分鐘後我坐上往新宿的電車。鐵皮包著的車廂搖搖晃晃,綠色的座椅擠滿了濃妝豔抹的都會女性,小露香圝肩或敞開鎖骨與事業線的穿著很可惜地沒能吸引我的注意力,我倚著車門旁的把手,車廂除了三三兩兩的高中生在談話之外沒有其餘雜音,時而傳來到站的廣播,車門打開時將溫暖的車廂灌進不少冷風,我盯著車窗玻璃,地鐵風景除了漆黑的管線與漏水聲外沒有別的。


 


  腦子裡迴盪著哲今天所說的話。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就跟一加一等於二一樣,只是形式不同,但結果一樣,他們傳達的本質是一樣的東西。哲盡量挑了不艱深的字眼,我猜得出來他所謂的「形式」象徵的是性別。他像對這個話題有備而來,但哲不可能知道我和黃瀨,或是我和花井發生的事。還有其他原因導致他對同性戀這個話題這麼地僵硬而熟悉,只是我想不到會是什麼因素。


 


  車廂裡響起「新宿三丁目」的站名,我連忙回神下車,幾個人在我下車後走入人數適中的車廂。我抬起頭尋找C4出口,地下道左右兩邊都有人走動,其間夾雜一些異國語言,我穿過一群看起來像從美國來的觀光客,朝掛著C4出口標示的樓梯上去,正式出了車站。


 


  冬天的黑夜來得特別快,我看見新宿通上的路燈閃爍,車燈與百貨、商城和店家四處閃耀燈火,聖誕節快到了,從街道上的紅綠夾雜的擺設與站在街頭的裝扮聖誕老人宣傳能看得出來。我連聖誕節這回事都快忘了。循著圍繞七彩小燈泡的行道樹,我看見新宿伊勢丹百貨的巨大建築。


 


  我嚥下一口口水。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對我而言全是嶄新的東西,希望我能招架得住。我得招架住。


 


  黃瀨困窘而顫抖的臉在我眼前浮過,決定不再去想,我往世界堂書店的方向穿過一個狹窄的十字路口,新宿二丁目的大門彷彿向我敞開,仲通看上去與東京任何一處街道無異,也許更明亮、或是更混亂。我默念一次Bar Rookie的地址,穿入寬度只能容納兩人比肩進入的小巷進去。


 


  進入小巷後的確有哪裡不太一樣,我的感官隨陌生的環境變得靈敏,不斷放大如漏斗般接收新知,這裡說話的人有各式各樣的口音,伏地加和廉價啤酒的氣味如藤蔓攀爬在街道四處,大桃或大紫的招牌寫著價格和玩法,幾間相鄰的酒吧在紅磁磚的裝飾下顯得低調,店門擺設不少植被,一區一區用瓷紅色的塑膠盆栽放在巷子的牆邊,我看不出來那是九重葛還是馬尾牡丹。一股寒意從我腳底升起,我想逃跑,可是不行。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膽小。


 


  我加快腳程,掠過幾間牛郎和女同志酒吧,Bar Rookie的招牌出現在眼前,絕對不算起眼,但閃著微弱黃光的黑色招牌與典雅的英文字入眼後就不容易忽略,我忍不住慢下來。要說不緊張是騙人的,我覺得自己都可以停在路邊先吐個一把,在我剛才不小心目睹一對同志情侶走出店門之後旁若無人地激烈擁吻之後。


 


  可我都來了。我站在距離Bar Rookie約五步遠的距離。Bar Rookie邊框雕花的木製店門緊閉著,看起來別緻得像間咖啡廳,而不是酒吧,我想像進去只是點杯摩卡咖啡或是橙汁,對,就只是看看……看個一眼,也許這樣我就能瞭解無論怎麼思考也不明白的東西。


 


  我深呼吸一口氣,寒冬的氣息沁過我的肺葉,我能感受肺泡組織因冷意收縮,才導致我胸口一緊,我千方百計舒緩焦慮的情緒,向Bar Rookie的店門走過去,那扇雕砌羊齒葉的木頭大門散發酒氣與檀香,也許是檀木?我不清楚,我看見推門的手指顫抖起來。真是不爭氣,我試著笑出來。


 


  咚!店門毫無預警由內向外猛力摔開,我本能地後退幾步,懷裡撞進一個留有奶茶色短髮的……國中生?臉看上去稚圝嫩得就像個中學生似的,我踉蹌地站定,他抬高下顎與我四目相接,一雙圓滾滾的大眼和哲有幾分神似,澄澈的淺藍色瞳孔像把白日的蒼穹偷下來塞進眼裡一樣。


 


  「不准跑!」BarRookie店裡追出一個彪形大漢,少說也有一米九的身高,頂著一顆標準更生人的禿頭,在冷天裡只穿一件白色無袖汗衫。我懷裡的少年瑟瑟發抖,汗衫男一看見靠在我胸膛上的少年旋即眼冒火星,「臭婊圝子,看你往哪跑!」嘴裡吐出不像樣的威脅往我靠近幾步。


 


  現在是什麼狀況?我愣在原地,試著釐清狀況。一個國中生進了gаy bar,接著被穿著吸汗背心的男人搭訕?我的思考邏輯正朝往日從來不曾發展的方向前進,就在我發呆時汗衫男忽然一拳揮過來,我摟著中學少年蹲下來才躲過。


 


  我站定,抬頭瞪他,「這是你自找的!」在他另一拳撲過來之前我踹中他的膝蓋,汗衫男半跪在地上,我們的爭執引來了店裡與巷內的好奇觀眾,圍繞我的視線讓我頭痛,「搞什麼東西?我只是想來參觀……」話還沒說完汗衫男再度欺上來試著揮拳,他混亂的氣息噴在我臉上,十足地不舒服,我不耐煩地肘擊他肥大的顴骨。


 


  背肌撞在水泥地上,嘴角滲血的汗衫男破口大罵:「混小子!」張牙舞爪地從地上爬起來,我正想看看汗衫男扁塌的山根被搥過是否會夷為平地,有人忙不迭地從汗衫男背後架住他,「住手!」他大叫,那勸架的男人應該是跑過來的,說話時的語氣有些紊亂。


 


  「這裡不是你打架的好場合,兄弟。」男人的聲線低沉,迴盪在窄巷宛如高檔的環繞重低音響在唱歌,汗衫男在他的箝制下掙扎,男人用力的手臂有幾條青筋隨肘部浮現,「我勸你現在就滾,或者,讓這裡隨便一個誰報警。」他看向一直躲在我身後的碧眼少年,「罪名的話……」他頓了頓,「不如就說是性騷擾吧,你看怎麼樣?」


 


  汗衫男在他最後一個氣音落下時面有難色,不帶攻擊性地掙脫男人的雙臂,不甘地轉身,臨行前瞪了我和少年一眼。我白了他的背影一眼,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看來Bar Rookie這下子是進不去了,我轉頭要走,卻被勸架的男人攔下,他伸手擋在我前頭,我偏頭瞪他,他有一對乾淨的鳶色鷹眼。


 


  「幹嘛?」我不太耐煩,這場鬧劇打壞了我等待半天的計畫,光這點就足夠讓我心情差勁到谷底,男人沒有被我的眼神與語氣打壞情緒,他笑了起來,眼睛與聲音都誠懇地道謝:「謝謝你幫一郎。」


 


  一郎?我回頭看向始終低頭不語的奶茶色藍眼少年,最後視線回到他身上:「不會。」他朝我頷首,周圍的觀眾見沒戲了便逐漸散去,慢慢地剩下我和他們兩個,我挑起眉盯著那男人,「請問我可以走了嗎?」


 


  「啊,抱歉……」他才剛要回答我,巷子彼端傳來一聲:「新井哥!你還好嗎?」聲音的主人踏著黃色高筒工作靴跑過來,我簡直不敢置信自己看到誰,相對地,那人也是。


 


  「黃瀨?」我不禁驚呼,黃瀨僵在那裡,向我道謝的男人在我和黃瀨來回看了一眼,禮貌地問道:「你們認識?」


 


  認識。當然認識。還熟到他都對著我出櫃了。我沒有回答被喚作新井哥的男人,黃瀨的嘴角抽圝搐,同樣安靜下來。新井的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站到一郎身邊,目光看向黃瀨。


 


  「我沒事,一郎也沒事,剛才這個人幫了一郎。」新井富有磁性的嗓音隨放心下來沒有方才緊繃的渙散感,黃瀨的眼神刻意避開我,他盯著新井點頭,問他:「那我們先走吧?既然找到人了。」


 


  「哎?但……」新井瞥了我一眼,「我想應該好好道謝比較好,相信一郎也是這麼想。」


  黃瀨為難地盯著新井與一郎,喉頭發出猶豫的聲音:「的確……」黃瀨低下頭,手撐著額面,一敗塗地的模樣開口,「你們是該好好道謝。」


 


  我盯著黃瀨刻意背過我的身影,一席駝色風衣和眼角的妝容顯示他剛下班不久,至少連妝都沒卸:「你怎麼在這?」


 


  他狠狠地回瞪我,「這句話是我要問你的。」黃瀨轉過來,細長的眼睛尖銳地瞇了起來,「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接過黃瀨極具威嚇性的眼神,體內一股無名火在十二月的冬季裡燃燒,狹長的小巷,穹頂上唯一露出的三顆獵戶座星星大概能連成一條我的大青筋。我火大地瞪視肇事者,他總是有辦法簡簡單單就讓我發飆。


 


  「為了你!」我放聲大吼,黃瀨的神情一瞬間從憤怒轉為無盡的驚愕。


 


  黃瀨囁嚅著雙唇像是要開口說些什麼。我盯著他,我感覺得到新井在我們之間來回看去,黃瀨最終沒有說話,是新井牽著一郎的手主動敲破這個僵局提問:「不如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新井領著我們離開二丁目,走出仲通回到新宿三丁目的車站附近,黃瀨走在距我三步之遙,他挨著一郎,在一路沉默前進的過程中看都沒看我一眼。我一肚子光火,卻不曉得該和黃瀨說點什麼,這個狀況該從哪裡解釋起?我到同性戀酒吧的原因?黃瀨顯然沒有相信我剛才的回答。新井把我們帶到車站旁的燒肉街,拐過巷口走到底,丸港水產的招牌在眼前亮晃晃的閃爍著。


 


  居酒屋?我踏進店裡看著門庭若市的熱鬧景色,坐在狹窄幾坪空間裡的全是剛下班的上班族或熟圝女,新井感覺上和老闆是熟人,店裡的工讀生引導我們坐到店裡隱密的角落,新井帶著菜單跟著我們入座,他一臉歉然地看著我和黃瀨:「本來想帶你們去咖啡廳……」他投圝注一個眼神向坐在黃瀨身旁的一郎,「但一郎在這種環境會比較安心,所以才來這裡。」


 


  我聳肩表示不在意,黃瀨點點頭,沒回話。新井要我們隨便點些海產來吃,尤其要我不能客氣,說是總得做些什麼聊表謝意,我瞄一眼菜單隨便點了帆立貝和花枝,新井叫了三杯生啤酒,黃瀨在這時才做出一點反應,「呃,新井哥,小青峰他還不能喝酒。」惹來新井一個大驚小怪的表情,他狐疑地盯著我問:「原來你就是青峰大輝?」


 


  我對新井丟出來的問句感到訥悶:「我是。」我皺起眉,望向新井,「你怎麼會知道我?」


  他咳了一聲掩飾尷尬,黃瀨的表情也隨之變得僵硬,新井連忙解釋:「是聽黃瀨說的。」他一把拍上黃瀨的肩膀,「我的職業是個助理導播,黃瀨去事務所面試時我就認識他了,當時他在帝光中學加入了籃球社,所以我多少耳聞過『你們』的事情,不只你,還有黑子哲也他們幾個人。」


 


  說到哲,我轉頭瞥了一眼長相與哲有幾分相似的一郎,雖然還有不明不白的疑惑,我暫時接受了新井的說法,他口裡的生啤酒變成兩杯,我和黃瀨各自收到一杯麥茶。


  「今天真的很感謝你。」新井在啤酒被工讀生快手快腳送上來的時候插話,我隨他拿起盛裝金黃色液體的啤酒杯動作,舉高手裡的麥茶和他碰杯,「剛才若沒有你出手幫助一郎,我可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啊……」新井坦率的笑容添上幾分真實的擔憂,我沾了一口麥茶,猶豫著該不該問出口。


 


  「你們是一對?」我挑起眉,身體比想法還先動作,新井和一直沒發出聲音的一郎雙雙露出詫異的神態,在新井出口反駁之前,一郎瞪著圓滾滾的眼睛出聲:「不是!」無論是我還是黃瀨都被明顯激動過頭的一郎嚇著,他本人也意識到反應過頭,低下頭輕聲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新井輕拍一郎的頭頂,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們只是室友。」新井平鋪直敘地說,語氣鹹淡不分,「一郎是我大學同窗,我們在附近共租一間小套房,雖然我們都是同性戀,但我們沒有交往。」他說話時直視著我的眼睛,新井有一對異常清澈的茶色眼珠。


 


  同性戀。我的腦袋運轉,終於聽見一個關鍵字,新井貌似也注意到我的眼神不同於剛才,至少不是裝著無趣。黃瀨在聽見新井毫無預兆的當面出櫃後難掩驚愕神情,他推了新井的手臂小聲地喚了一句:「新井哥?」語氣裡有恐慌和足夠的驚嚇,倒是性向被室友出賣的一郎和當事人新井相當淡定,他輕輕地拍著黃瀨的肩頭,像要讓他別擔心,新井投遞一個視線向我,他微微瞇起眼瞼。


 


  「青峰,」他一張口就叫了我的名字,「能這樣叫你嗎?」然後用眼神跟我確認稱呼的合適性。


 


  「當然。」我點頭,「隨你高興怎麼叫……」我瞥了黃瀨一眼,「只是別在名字前加個小字,我受不了那個。」


 


  黃瀨抽了一下眼角,新井笑起來,低頭又灌了一口生啤酒,瀰漫丸港水產店內滿是啤酒的麥味與海鮮放在烤爐上發出的氯化鈉氣味,嘈雜的人聲放射線地竄上竄下,我想沒有人能聽見我們正說些什麼,即使側耳傾聽也有困難,新井之所以說一郎能在這種環境下安心,我或多或少理解了其中緣由。新井躑躅了片刻,期間服務生地上一盤形狀完好的帆立貝,漂亮的扇形在盤子上伸展,白底的貝殼紋路上嵌著一絲一絲鮮豔的褐色,「先烤來吃吧。」新井說,伸手把兩、三個帆立貝扔上烤爐上的烤盤。


  帆立貝砸在鐵絲網烤盤上發出沉甸甸的聲響,一郎動也不動盯著被丟上烤網還在左右搖晃的帆立貝,黃瀨看上去相當坐立難安。場面安靜片刻(當然是指我們,店裡面依然吵得像在開趴),我對著新井和一郎的方向開口:「能讓我問些問題嗎?」


 


  「關於什麼?」新井答得當機立斷,讓我不得不認為他知道我會問些什麼,他對接下來的疑問有備而來。


  我說:「關於我今天為何會在Bar Rookie,然後碰巧救了他。」聽見新宿二丁目同志酒吧的名字,黃瀨繃緊的表情瞬間慌了起來,我盯著他,黃瀨旋即轉開目光,「我會出現在那裡不是沒有原因,我想要搞清楚一些事,一些我單憑思考無法理解的事情。」


  新井偏過頭,「像是什麼事?」他也轉頭看了黃瀨一眼,確認似地開口:「跟黃瀨有關?」


 


  黃瀨的下顎顫動著。


 


  「無關。」他齜牙裂嘴地,聲音壓得極低,我從未聽過黃瀨總是拔高音的喉嚨能發出這種音頻,他抬起頭瞪著我,狠狠瞪著,「跟我無關,跟小青峰也無關。」黃瀨的表情和聲音都在拒絕,而我甚至不能明白他是為了什麼要推開我,即使坐在對面他卻像拿著曲棍球的球桿試圖砸開我,把我扔到遙遠的地方去。


 


  我感到憤怒與困惑地回看黃瀨,皺起眉問他:「現在又與我無關了,是嗎?」


 


  「本來就和你沒有關係……」黃瀨的語氣焦躁,「小青峰怎麼會覺得那和你有關?」他晃動著手裡的杯子,杯裡的麥茶因震盪而漾開小小的漣漪,黃瀨顧不得捏著杯緣的指尖發白,只是惡狠狠地說著:「你不需要負責什麼,小青峰,那和你無關。」


 


  新井與一郎沉默著,我一時之間竟不曉得該回黃瀨什麼才好。他說什麼,與我無關?這傢伙真明白我為了這個問題從幾個月前煩惱到現在嗎?一個他媽連電話都不接的人,現在倒指責起我多管閒事了!是嗎?這就是我認真思考之後的下場?我幾乎能感覺到怒氣隨著腳底攀升上來,在我的四肢百骸,在我的血管與神經裡透過正負電傳遞交流在末梢爆炸,我的雙手因怒火顫抖,新井見狀不安地喚了一聲我的名字:「青峰……」


 


  「和我有關。」我無視新井的叫喚,直勾勾地盯著黃瀨那張沒心沒肺的小白臉,「以後你的事每一件都和我有關,無論你是黃瀨涼太,或是你是同性戀,你以為說出這件事就想擺脫我?聽著,我為那天所說的話傷害你感到抱歉,即使你我都明白那些無心之舉只是我急於解釋誤會,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所以我來到這裡,最起碼我要瞭解所謂的同性戀,才能讓你停止拒接我電話的愚蠢行徑!」


 


  黃瀨的五官排列組合看上去像當機之後空白一片的電腦螢幕畫面,新井和一郎只是盯著我們,沒有多餘的驚訝或是緩和情況地開口調解。我感到掌心一片溼滑,冷汗從額頂毛細孔飆出來,在我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之後已經太遲了,過錯和言語都是一樣的東西,覆水便難收,黃瀨的雙唇彷如離地的魚般張口又閉上,像要擷取新鮮空氣般張合,他的啞口無言連帶我一路反省自己因憤怒的失控失言。一郎瞟了黃瀨一眼,最後看著我。


 


  「你喜歡他?」一郎的聲音很輕,宛如飄在空氣中的羽毛隔靴搔癢般對著耳殼出聲,模模糊糊中導致我一下子沒會意過來一郎問了我什麼。


 


  黃瀨的手機在這個寧靜而吵鬧的環境中響起,呆滯地盯著我的黃瀨意識到口袋裡蘋果機的震動,立刻接起來,話筒傳來一個渺遠的女聲,「我在新宿三丁目車站附近……」黃瀨的回答因四周的人聲音量大了起來,「哎?你要過來接我?但是……」


 


  他環顧我們,最終將視線定在我身上:「好。」他斬釘截鐵地說,「我在C4出口那等你,我現在就去。」


 


  結束通話後黃瀨很快站起來,提起自己的隨身背包,轉頭向新井和一郎致意他要馬上、立即離開這裡,在新井來不及出聲挽留黃瀨就見他腳底抹油般如偷腥的貓叼了一隻半身殘缺的魚屍逃跑,我坐在位置上目送黃瀨臨陣脫逃,腦裡還暈浪浪地思考一郎的提問。我喜歡他?什麼跟什麼,我又不是同性戀……雖然腦漿像被拿散彈槍射圝到轟成好幾塊,腳步卻自動自發朝黃瀨離開的方向追去。


 


  店裡零星幾位客人注意到角落的動亂,目光在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前一後跑出店外的我們,隨後又轉回餐桌盯著烤盤上的鮪魚和扇貝與同行的男男女圝女笑得東倒西歪。我跟在黃瀨身後,他一發現我追在身後變本加厲地加快腳程,我們穿過人潮擁擠的燒肉街,任店家傳出的牛肉氣味呼嘯染臭了腳上的丹寧布,「站住!」我對著黃瀨紛亂的後腦勺丟出這句話,但老實說會真的站住的人就是個十足十的蠢蛋了。


 


  很顯然黃瀨就是那個十足十的蠢蛋。


 


  我毫無預料他竟真的就在原地停下,往前俯衝的身子冷不防撞上黃瀨正預備轉身的胸膛,我們像兩塊急於從相斥轉為相吸正負極磁鐵速度極快地在翻身後,在地板上變成一個完整的個體。黃瀨承接我煞車不及撞擊過去的力道和身體,我在一陣混亂中勉強環住黃瀨在地面上滾了幾圈,還是撞上車站附近的郵筒才強行停下,我的背肌酸麻,軍外套在水泥地上被輾破,黃瀨痛得閉上眼睛,我伸手梳開他臉頰的鬢角與瀏海,「喂,你還好吧?」黃瀨蜷縮著四肢,緩緩張開一雙晶亮的眼珠:「痛死了……」


 


  「哪裡疼?」我有些急切地問,黃瀨的眼瞼張開後就沒有閉上,他吃驚地眨眼,就愣在那裡,我不耐煩地重問一次:「黃瀨,你還好嗎?」


 


  終於意識到我的黃瀨不曉得是因為近得我都能數他眼睫毛有幾根的狀態、還是我不小心噴口水到他臉上而動搖,他七手八腳地掙脫然後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我撐著地面用蹲姿站起,黃瀨一臉疲憊地開口:「我不好,一點也不……」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小青峰,你就忘了吧。」他挪動雙唇,我壓根兒沒能聽懂他說了什麼,「不管我曾經對你說過什麼,你就忘記吧,我們就像往常那樣,我再也不會拒接你的電話。」他的臉色有徬徨的無助和佯裝出來的誠意,黃瀨眨眨眼。


 


  「我保證。」他給了我這句話,「像以前一樣。」


 


 


高中二年級,春天


 


  今天媽和爸難得在家,昨天到家就聽二姊說中午有個久違的家庭聚餐。我被彌子用巴掌叫醒之後聽到樓下三姊的哀號聲,來不及進浴圝室盥洗一番就抱著彌子衝到一樓,大姊、三姊擠在瓦斯爐前對著冒泡的焗烤奶油洋蔥湯一個尖叫、一個扶額。


 


  「你怎麼連顧個湯都顧不好……」大姊的語氣無奈,身旁的三姊蹭了蹭她的肩膀討饒:「姊你別奢望一個連泡麵都會泡糊的人做飯呀!」惹來大姊一個大白眼。


 


  我抱著彌子坐到兒童座椅上,餐桌放在廚房正中央,開放式的流理台方便起鍋的菜色能立刻擺盤上桌,橢圓形的檜木桌鋪著一塊質地柔軟的象牙色麻布,桌巾邊緣是媽親手縫上去的刺繡蕾絲,花瓶放在彌子伸手勾不到的地方,裡頭插著幾枝香味濃郁的鐵炮百合。注意到我的大姊回頭看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我立刻回房換件衣服洗把臉再下來,除非我想穿著那件懶懶熊睡衣陪家人吃午餐,我接過她居高臨下的視線,悻悻然地摸上樓,聽話地刷牙洗臉剃鬍渣,換上一件老爸去夏威夷買回來的土特產──熱帶椰風的綠T恤。爸的品味固然值得令人懷疑,但看在今天是家庭聚會的份上我還是穿了。討人歡心一直是我最擅長的事。


 


  正式著裝下樓我才發現媽和爸窩在客廳的沙發上,各自讀早報和看天氣預報。清春來得冷冽,妝容簡單的氣象台播報員指著關東地區,嗓音平穩地說今天會是個大晴天,氣溫最高能到二十度……媽從電視抬頭起來看我:「終於跟床簽離婚協議書了?」


  「怎麼會!」鑒於媽問話的臉實在太過平靜,我瞇起眼角忍不住大笑,「我還很愛她,只是暫時分開一陣子。」


  媽微微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繼續看她的電視。我坐上老爸旁邊空出來的沙發,高雅的紫色皮質沙發隨著兩個男人的體重下陷得嚴重,我縮成一球磨磨蹭蹭地偎在老爸身旁,他把早報凹下半面,在財經版面上分了一個眼神給我。


 


  「我以為你不會穿。」他用眼睛指了指我身上的綠色T恤,T恤中央還印著幾棵愚蠢的棕櫚樹。


  我拉起T恤把棕櫚樹的圖案延長,「爸都特地買了,我還不穿豈不是太傷你心了?」換來老爸的會心一笑。


  三姊在聽到我和老爸的對話冷不防從廚房冒出一句:「狗腿涼!(*いぬりょう,或翻成小狗涼也可以)」我可以想像她抓著湯匙大叫的樣子,「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初拿到這件衣服嫌棄的要命!」


  老爸埋低下顎看著我,我連忙垂下眼角,皺著眉做出一副委屈可憐的樣子。


 


  在老爸開口前,拿遙控器轉換頻道的媽先出了聲:「別老是欺負你弟弟。」聽得三姊毫無形象地咆哮一聲,我揉著肚皮笑倒在沙發裡。


 


  「是說老圝二人呢?」老爸放下報紙,媽轉頭看他,幫忙把爸摘下來的眼鏡收回麂皮眼鏡盒裡順道回答。


  「說是局裡有個案子先趕回去處理,十二點前會到家。」老爸挪動左手腕,垂眼掃了錶面時間,媽挑起眉,接著說:「擔心的話你打個電話給她?」


  「我以為全世界都知道老圝二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跟我講電話……」老爸咕噥著。


  他此話一出,順理成章地將這個重責大任交給我。我壓下吐槽老爸「有夠幼稚」的念頭,在倆老的注視下踱回房裡拿手機,解開螢幕鎖後看見新訊息的通知,想都沒想就點進去,青峰大輝的名字在寄件者那一欄怵目驚心地浮現在螢幕上。


 


  我嚇了一跳。手指下意識按下手機上方的鎖屏鍵,畫面一片漆黑,青峰的名字卻如影隨形般自動地在我的視網膜上重播。


  我再一次解開螢幕鎖,青峰的簡訊短短幾行問著:明天有空嗎?我盯著那一行字,不曉得應該怎麼反應才好。


 


  自從冬天那個荒謬離奇的日子之後,青峰大輝主動和我聯繫的次數大概是我以前找他一對一鬥牛那樣多。除了簡訊之外,我們更多的是講電話,青峰很常在睡前打來,聊天的內容我已經記不住,大部分聊的都是學校和籃球的事(盡是不重要的小事,雖然我們也沒有所謂的要事可以聊。),有時沒話題青峰乾脆不說話,我們就只是拿著手機,聽話筒傳來他的呼吸聲,等到青峰睡意漸濃後才互道晚安掛上電話。


 


  這幾個月來他就只有問過我一次關於那個晚上的事情,「你怎麼會跟新井一起出現在那裡?」青峰的語氣問得小心,像刻意不在意,我猶豫片刻,還是全盤托出,「那天拍攝結束後,新井哥本來順便要載我回去,後來接到他室友的電話……新井哥和一郎的關係有點複雜,我也不是非常明白他們兩個的事,總之坐在新井哥車上的我只好一起被帶到二丁目那裡去了。」


 


  「哦……」青峰的聲音聽上去像在點頭似的,「所以你以前沒有去過那種地方?」


 


  我安靜了下來。與其說是不想回答,不如說是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顯而易見的答案,我當然沒有,雖然對於新宿二丁目的世界不是沒有好奇,但我才不是誰都好,如果是這樣說不定相對輕鬆。我還在思考該不該回答青峰這個問題,畢竟我們之間聊到這個未免太光怪陸離,我跟一個評論同性戀很噁心的暗戀對象在討論我有沒有去過gаy BAR?


  沉澱下來的靜默久得我以為青峰都要掛電話了,我心底一陣慌亂,正想回答青峰時他率先搶話:「抱歉。」青峰的語氣艱難,迴盪在話筒裡,撞進我的耳殼,「我只是……不希望你去那種地方。」


 


  「為什麼?」我挑起半邊眉,收緊握著手機的指尖,「因為那裡很噁心?」


  「當然不是!呃!痛……」我合理猜測從話筒傳來的喀擦碰撞聲是青峰大輝因激動站起而敲到床頭櫃的聲音,他大聲駁斥,我稍微拿遠了手機,「只是因為那裡不適合你。」


  「那裡也不適合你。」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小青峰以後別再去了。」


  「廢話!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才去那裡的啊……」青峰的抱怨聲逐漸消失在話筒一端,我的腦袋自動撥放起那晚的記憶。


 


  為了你!青峰怒吼著,寒冬把他嘴裡吐出的二氧化碳化成一道道白煙。那天夜裡他說了很多我想都沒想過的話,青峰一向是說話急的人,我不能對他的發言抱持太多期待,否則他無意識的拋磚引玉遲早會讓我發瘋。


 


  令我介意的是一郎的問題──小青峰喜歡我?怎麼可能,在我最狂妄的夢裡都未曾幻想過這個情節。


 


  但青峰確實在意我,從時不時的邀約和幾乎每天響起的電話和簡訊聲我能感覺到,我想不透箇中緣由,也許連青峰自己都不明白他究竟為什麼花時間執著於我,也許他只是無心,他可是青峰大輝,還對他有什麼期待,豈不是太蠢了嗎……(即使我曾經差點不受控制地要向他表白)


 


  我決定跳出訊息晚點再回覆,拿手機的任務是打電話給二姊,我沒忘記,撥出後聽筒傳來AKB48最新單曲,歌曲名字長得我只能記得梧桐樹這個單字,以及印在專輯封面上的銷售標語。


 


  青春,總是將什麼記住。我聽著成員們輕快活潑的聲音與曲調,恍恍惚惚地想要是都能忘記不是比較輕鬆嗎,活著總是記著什麼難道不辛苦嗎。歌曲撥到一半就被二姊接起來,她匆促地說:「在路上了!」語氣聽起來慌張,「再五分鐘就到,告訴大姊我的飯要加倍!我餓到可以吃下一頭豬!」


 


  我笑著轉身下樓梯,腳步往廚房邁:「幹嘛吃你自己?」


  二姊像被針刺到一樣跳起來叫嚷:「黃瀨涼太你皮在癢,回到家有你好看的!」她中氣十足地對著話筒大吼,「大姊都告訴我了,情竇初開的臭小鬼!」


  我愣了愣,大姊竟然背叛我?聽見我沒回話,二姊氣焰囂張地接下去說:「那次去新宿三丁目接你肯定是剛失戀吧!哼哼,我可沒向大姊出賣你那天哭得多慘,還不快謝主隆恩!」


 


  我萬分不願意地想起那天上了二姊的車之後哭到嗆到,一邊咳嗽一邊把淚水鼻涕糊在袖子上,一想到青峰大輝的臉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激動到淚流滿面。那算是我哭得最慘的一次了,二姊怎麼可能錯過這個損我的好機會,我尷尬地低頭走進客廳,二姊還在電話另一邊嘰嘰喳喳,我把電話交給在看報紙的老爸,靜待二姊的慘叫。


 


  「咳……如果你在開車的話,就不要講電話,好歹也是個警圝察。」接過手機的老爸終於找到空檔插嘴。


  聽筒另一端一片死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黃瀨涼太你這王圝八蛋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老爸把手機拉遠,就算沒開擴音還是能聽見二姊淒厲的咒罵,在她主動掛上電話後我撲上沙發隨手抓了一顆抱枕,再度大爆笑。


 


  之後二姊風風火火到家,從玄關傳來音量浩大的怒吼,我和二姊玩起跑遍一、二樓的追趕跑跳碰,彌子興沖沖地加入我們,不小心在閣樓跌個狗吃圝屎,哭得驚天動地後大姊踏著沉重的步伐上來制裁我和二姊,抱起彌子邊哄她邊下樓,我跟二姊頭頂著腫包跟著下去。一家子終於圍在餐桌旁正坐,大姊煮了一桌子全是大家愛吃的菜,放在盤子中央的煮鍋是明顯重新烹調過的焗烤奶油洋蔥湯,我心懷感激地瞥了大姊一眼,坐在對面的她夾了一堆燙青江給我。


 


  用餐過程礙於餐桌禮儀,從小我們吃飯時就不太聊天。除了愛破戒的三姊正在孜孜不倦地分享她在學校遇到的大小事,我和二姊全當背景音樂在聽,專注地吃飯,大姊在餵糖醋雞丁給彌子時忽然想起什麼「啊」了一聲。


 


  「涼太明天有空嗎?」她看向我,再看看彌子,「你姊圝夫明天回國,我要開車去成田接他,整天會不在家,明天就麻煩你帶她去上野動物園繞繞行嗎?」


  我點頭:「當然好……」腦海浮現青峰的簡訊,我頓了頓,引來大姊的注視,「明天不方便?不然我就交代老三……」


  「可以,我可以。」我揮揮手,「我朋友本來問我明天有沒有空,我還沒回覆他,所以不要緊。」


 


  「那就代我跟你朋友說聲不好意思。」大姊輕輕頷首,「彌子比較黏你,明天好好照顧他。」


  「沒問題。」我站起來上半身跨過餐桌,用鼻尖戳了戳正在吃雞丁的彌子額頭,她抬起小小的臉看我,彷彿看到我的臉便心滿意足似地傻笑,湊上來親吻我的鼻尖。


  二姊和三姊不約而同地對著我被吻了一圈紅漬的鼻頭大笑。


 


 


  > form:黃瀨涼太


  > sub:小青峰不好意思(>_<)


  明天要帶姪女去上野動物園玩,所以沒有時間,抱歉……


 


 


  > form:青峰大輝


  > sub:re:小青峰不好意思(>_<)


  只有你和你姪女?


 


 


  > form:黃瀨涼太


  > sub:re:re:小青峰不好意思(>_<)


  是啊,怎麼了嗎?


 


 


  > form:青峰大輝


  > sub:re:re:re:小青峰不好意思(>_<)


  我爸給了我兩張上野動物園的門票,我本來問你有沒有空就是因為這個,既然這麼剛好,就跟你姪女一起去吧。


 


 


  > form:黃瀨涼太


  > sub:啊啊!?


  小青峰認真的嗎!?我姪女只有三歲喔!沒有大胸圝部!


 


 


  > form:青峰大輝


  > sub:re:啊啊!?


  黃瀨你找死嗎……(-_-#)


  總之明天十點在上野車站見吧。


 


 


  大姊對於兩個男高中生帶三歲女娃逛動物園這詭譎提議給了一個讚許的眼神。


  箭在弦上,我想不到恰當的理由婉拒青峰的邀請,隔天週日依約帶著穿了老媽親手縫的碎花小洋裝出門的彌子,比起約定時間還早十分鐘抵達上野車站。


 


  週末的上野車站人潮洶湧,大部分都是帶著小孩的夫妻檔,其中也夾帶不少十指緊扣的情侶,我站在驗票匣附近的柱子,盯著來來去去的人群不禁頭皮一陣發麻,雙腳從出月台那瞬間就有想回頭逃走的衝動。


 


  彌子不厭其煩地捏著我的臉頰,把食指和大拇指圈起來想從我的顴骨捏出一顆白玉似的,我緊緊抱著彌子,讓她坐在我的手臂上,我的視線掉落在擁擠的人流裡,一點都不期待看到青峰大輝的出現。最好是放我鴿子吧,小青峰。


 


  我在內心禱告,青峰大輝的臉卻下一秒就從月台出站的樓梯口緩慢地浮現,很快就發現我的青峰穿著休閒的蘇格蘭格菱紋薄夾克和裡頭一件黑色的發熱衣,腳踩著一雙藏青色的converse帆布鞋走過來。我低頭瞟了腳上那雙鮮黃色的帆布鞋,為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無可救藥地高興起來。


 


  「你到很久了?」青峰挑眉,第一句話居然是問這個。


  我免不了訝異,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剛到而已。」懷裡的彌子這時動了動,她放開凌遲我的手心,偏過頭疑惑地望向那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彌子,他是青峰哥哥。」我把彌子抱近青峰的方向,她眨眨眼,我看著青峰與她四目相交,心底漾起一股奇異的感受,嘴角忍不住笑意:「小青峰哥哥。」


  青峰給了我一個吐槽的眼神,隨後看回望著他一臉癡傻的彌子,他不太自然地伸出食指和彌子握手:「嗨?」


 


  彌子盯著青峰朝她湊過來的手指頭,電光石火般地伸長了頸項咬住青峰的食指,「彌子!不可以!」我和青峰立刻嚇了一跳,我拉著彌子往後退,她卻抓圝住青峰的手把它當玩具一樣啃起來。青峰沒有收回手,臉上帶著奇怪的表情。


 


  「彌子。」青峰的聲音低沉地重複了一遍彌子的名字,聽到叫喚的彌子從他的手指甲裡抬起頭,「你叫彌子嗎?」


  彌子的眼睛遺傳到大姊,是一對又大、眼皮摺痕又深的圓眼睛,她眨著足以掃開一排灰塵的長睫毛看著青峰,笑著點點頭,藉青峰的手當施力點爬過去,我連忙抓緊她,彌子穿過青峰的肩頭,印了一個親暱的吻在他臉頰上。


 


  「青轟!」彌子拔高音地叫著,把青峰的Aomine念成Aomime,因方才得逞的惡作劇笑得滿足。


  青峰看上去一愣一愣的,就在我正想解釋彌子的行為是出自於善意時,青峰大輝做了件我意料之外的事。他湊上來回吻彌子圓滾滾的柔嫩臉龐,接過彌子好奇的目光,露出一個前所未聞的溫柔笑臉。


 


  我一瞬間忘了剛才要說些什麼,就只是盯著青峰柔得能溢出圝水滴的眼角發呆。彌子咯咯笑著,和她打完招呼的青峰拿著手裡的Suica往出站的票匣口轉身,我這才回過神來跟上去,隨青峰大輝一塊出站。


 


  在車站便標示上野動物園的方向,連出站的月台都張貼隨季節變換而更新的上野動物園廣告,彌子對印著熊貓和長頸鹿的粉色長幅很有興趣,伸長了手想摸。標示顯示徒步穿過恩賜公園約五分鐘就能抵達上野動物園,青峰配合著我漫步穿越公園,途中路過一間整間店用木頭裝潢的星巴克,聳直的招牌用典雅上漆的長方體橡木穿圝插在綠底女身的商標背後。


 


  台東區的氣氛和青峰家所在的文春區類似,井條有序的慌忙中都市巷弄夾帶獨樹一格的閒適。我們走在綠地中央鋪設的石磚路上,染井吉野在三月開得滿地都是櫻花香,不少遊客擠在公園的櫻花樹下合照,青峰和我一直沒說話,倒是彌子不斷發出類似驚嘆的呀呀聲,她看見三三兩兩已經會自己走路的小孩在沙地上撿樹枝,騷動著雙腿想掙脫我的懷抱。


 


  「嘿。」青峰發出一聲警告,彌子回頭看向他,他走近那群孩子在的沙地,彎腰去撿一根稜角沒這麼鋒利的樹枝,「等一下跌倒會痛哦。」然後看著彌子興高采烈地接過那根樹枝揮啊揮的。


 


  我瞥了青峰一眼:「謝謝。」我頷首,而青峰只是聳了聳肩沒回我話。


 


  路途不長,我們很快就看見動物園門口。不少人在自動售票機和售票亭排隊,青峰從隨身小包掏出兩張廠商贊助的入園票,我稍微想像了一下青峰不苟言笑的父親拿這兩張票給他時,這對父子的表情──肯定很僵硬。我悄悄地笑了出來,青峰走在前面,把兩張票交給驗票的工讀生。


 


  一看見動物園入口就興奮得狂蹬腿的彌子我終於抱不住,站到地面時彌子腳上那雙兒童橡膠軟鞋發出「噗滋」的聲音,我牽著彌子的手亦步亦趨地入園,彌子的快樂隨著腳底的橡膠鞋不斷傳來噗滋噗滋的音樂。


 


  「等一下。」青峰叫住我,匆忙地跑向入口處的右手邊,我這才發現園區內設置了推車租借和行李放置箱的紅色帳篷,我牽著彌子站在帳篷前等,青峰付了租金三百元得到一台紅色小推車。


 


  彌子坐進推車時歡樂地叫著我的名字:「溜太!溜太!」她的臀圝部跟著身體搖擺上下跳動,「推推!」


  「是、是,我來推。」我認命地聽從彌子公主的要求,握上推車握把前進時發覺轉彎還真是個罩門,園區內的柏油路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平整,注意到我的青峰接過推車。


  「我來推比較快。」他說。


  我望向青峰的側臉,嘴上刁鑽地說:「少在女孩子面前逞英雄,她才三歲哦。」我笑了起來,「不過將來也許會有大胸圝部也說不定?」


  青峰大輝白了我一眼,卻也笑了笑:「如果是這樣我還能考慮一下。」


 


  我瞪大雙眼:「小青峰你別對我家可愛姪女動邪念!」伸手推了一下青峰的手肘,青峰反擊回來:「是誰先意圝淫自己姪女將來長大胸的啊?」推車隨著我們的打鬧偏離原本的軌道,青峰的手和腳尖轉了個大彎,我們嚇了一跳,還以為彌子會哭,卻聽見推車內感到刺圝激的彌子發出尖銳的叫聲,想要再來一次。


 


  我和青峰互看一眼,然後大笑出聲。


 


  接著便是正式的觀光時間,我們最先看到的動物是雉雞和鴿子,後面是彌子最喜歡的熊貓。她像巴不得黏在玻璃上一樣湊近熊貓。隔著一面強化玻璃,裡頭的熊貓正悠悠哉哉地享用牠的早餐。色澤青翠的綠竹,被牠當成線頭拆成一絲一絲,再慢慢地用小巧的嘴巴啃,彌子的情緒沸騰到最高點,用不標準的日文嚷嚷:「PANDA!是PANDA!爹地也喜歡……」


 


  青峰聽著彌子亂七八糟地呼喚熊貓的名字,用手肘推推我問:「彌子是你大姊的小孩?」我點點頭,他的疑問還沒完,「那你大姊幾歲?」


  我想了一下,大姊大我九歲,我已經過完十七歲生日……「二十六歲。」


我答,「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青峰垂下眼簾,似乎在盯著彌子看,「只是想多知道一些你家的事。」


  「哎?」我有些驚訝地看向他,一時半刻沒反應過來青峰說了什麼,在我意識到了的時候他又問:「我記得你有三個姐姐,那另外兩個呢?」


  「呃,二姊跟三姊……二姊剛從警圝察大學畢業不久,跟我差七歲;三姐在京都大學讀書,平常不太回家。」我說。語氣不太確定,畢竟青峰剛剛說的話讓我足夠吃驚。


 


  現在這種聯誼的氣氛是發生什麼事?我忍不下心底這股疑問。這段時間以來青峰大輝溫柔得──雖然他本來就是個溫柔的人──但不是這樣,青峰還沒有纖細到能讓我這麼無所適從,自從上次我親口告訴他我是個同性戀,青峰的態度就很怪異。原以為他會逃得遠遠的,也許連見我一面都讓他感到不舒服。但結果卻是他為了我竟然去了新宿二丁目,著名的男同志集散地,理由是想要理解同性戀,好讓我別再遠離他。


 


  感覺就像青峰正在追求我。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讓我胸口一陣緊縮的難受。


 


  我們離開熊貓區往下一個園區前進,在入口處取得的地圖顯示越過綜合服務區就是大象的森林,青峰陸陸續續問了我一些私事,像是彌子的父親是外國人嗎?他從彌子挺拔的山根和色素淡薄的虹膜看出了端倪。我勾起食指蹭了蹭彌子柔軟的圓臉頰回答:「姊圝夫是俄羅斯人,不過彌子長得比較像大姊,所以不太容易被看出是混血兒。」姊圝夫一口純正的斯拉夫語唸起日文時總是有點彆扭,但大姊愛死了他說日文的專注神情,說大姊是被姊圝夫那不流利卻誠意十足的破日文打動的也不為過。我們一路聊、一邊帶著彌子穿過龐大複雜的動物園區,大象的展區之後是水獺和貓頭鷹,以及一些鷹和鷲,但彌子對一動也不動站著的朱鷺不太買單的樣子。


 


  她在推車裡似乎坐不太住了,把手舉高想要人把她抱出來,我湊過去她卻拒絕了我伸過去的雙手,「彌子?」我不解地望著她,她回過頭叫著:「青轟!青轟哥哥……」如此喜新厭舊害溜太叔叔我一瞬間有點受傷。


 


  被點名的青峰顯得侷促,他伸手抱住彌子軟綿綿的身體,笨拙地移動她的身體想讓她坐在手臂上。彌子在青峰身上爬來爬去,最後抓圝住了青峰的耳朵一屁圝股壓在他的後頸,雙腿自然地擺放在青峰的胸口。


 


  「噗。」我情不自禁笑了出來,一臉尷尬的青峰和一副攻頂而面露驕傲的彌子形成的畫面實在太經典。我從包包拿出相機拍照時被青峰大輝齜牙裂嘴地恐嚇:「黃瀨你待會就完蛋了!」


 


  「反對暴力!」我張嘴大笑,彌子也開心地嘻笑。青峰揹著彌子,任彌子摟緊他的頭顱像無尾熊抱樹。


 


  走到熱門的獅子和老虎區,前排擠滿好奇的小男孩隔著鐵籠在觀察老虎們打哈欠的模樣。坐在青峰背上的彌子完全沒有被遮擋視線的疑慮,居高臨下的高度讓她興奮地踢腿,環著青峰的額頭說:「虎虎,是虎虎!」


 


  忍耐彌子用力過猛帶來的疼痛,青峰打趣地笑著:「待會兒我要叫彌子把這段話錄音,拿去給火神當手機鈴聲。」


  我再度爆笑,模仿彌子的高亢語氣:「虎虎、是虎虎耶!」換來我們三個沒完沒了的笑聲。


 


  我看著手上的導讀地圖,東園剩下北極熊和馬來貘與水豚就告一段落,不知不覺也到要吃中餐的時候,我們在北極熊會館停下來,「彌子餓了嗎?」我抬頭看著青峰背上的彌子,她弧度極小地點頭,似乎不太情願承認自己肚子餓的事實。


 


  我朝她笑了笑:「吃完飯再繼續逛啊。」我想摸彌子的臉,但那代表要靠近青峰大輝的臉,這不免令我有些尷尬於是作罷。我從包裡拎出藍色條紋的嚕嚕米便當袋,在彌子眼前晃來晃去:「這是媽咪做的便當哦,動物不會跑的,先吃飯飯?」


 


  彌子為難地揪著青峰髮旋的頭髮,青峰吃疼地抽了一下眼角:「妳想先把北極熊看完?」彌子隨即用力點頭,我失笑,把便當收回包包,帶著推車走進北極熊會館的冰藍色建築。


 


  假日遊客眾多,園區規定擁擠時得單向通行,北極熊館算是熱門地點。我跟在青峰身後,推車讓我們保持一段微妙的距離,周圍全是年輕的父母親攜帶年幼的孩子一塊參觀,能從幾句傳入耳裡的聊天內容猜出哪一對伴侶是新婚。我和青峰看似平和卻又突兀地混在其中,也許看起來就像一對兄弟帶著妹妹出門,但誰也不會猜到我喜歡他,而這可能是一場約會。


 


  我目光凝視著青峰和彌子正在展開無意義的閒聊(像是彌子說熊熊有大屁屁,青峰回她熊熊有大圝奶奶這種沒營養的對話),彌子整個體重壓在青峰身上,甘之如飴的青峰抓著彌子的小腳深怕她一不注意就掉下來,他們講著講著就笑了起來,青峰的背影看上去極為放鬆,與在球場上的緊繃和殺戮氣氛完全不同。


 


  我恍恍惚惚地想像著,在多年之後,彌子現在的位置是不是就會換成青峰的女兒的專屬座位?而我的位置則是他未來的太太,拉著推車,包裡放著親手做的壽司便當,洋溢的幸福氣息就跟四周每一對夫妻一樣。


 


 


  「熊熊!」彌子拔高音地出聲喚回我走神的意識,這才發現已經排到展館裡了。彌子坐立難安地在青峰肩膀上扭動,迫使他不得不把彌子放下來,拒絕回到推車的彌子由青峰牽著,排在一對中年夫婦和他們目測十歲大的雙胞胎姊妹後頭。


 


  展館裡的遊客來來去去,觀賞用的小圝平台很快就空出位置。彌子牽著青峰小跑步地衝到用三面玻璃隔起來的北極熊前,小小手心貼著冰涼的強化玻璃,眼神在水波的倒影看上去閃爍發亮。青峰把她抱起來,看著在春水裡游泳的北極熊把肚子翻了過來,黝圝黑的鼻子皺起來像打了噴嚏,把彌子逗得咯咯笑。


 


  「你棉看,熊熊乾冒了……」彌子指指擱在岸上踢水的北極熊,像想起什麼似的將圓眼睛睜得雪亮:「熊熊踢腳腳,溜太也會踢腳腳!」


  「啊?」青峰把頭轉過來看著我問,「什麼踢腳?」


 


  「大概是去年夏天我們全家去游泳,彌子看到我游自圝由式才會聯想到踢腿吧……」我想了一下之後回答。


 


  青峰忽然愣住,隨後露出詭異的表情把頭撇過去,我困惑地盯著他:「小青峰怎麼了?」


 


  青峰伸手揉了揉眉心,抓緊懷中不停貼往玻璃的彌子回答:「不,沒什麼……」他還是沒有看向我,反應相當奇怪。我剛剛應該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我不死心地盯著青峰,「沒有的話小青峰幹嘛臉紅啊?」


 


  「我才沒有臉紅!」青峰繃緊了肩頭咬牙切齒道,這才轉回頭看我,我們四目相交,我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青峰再度移開視線,什麼也沒有解釋。


 


  我不高興地繃著臉持續瞪著青峰:「小青峰你這樣讓人很介意,有什麼話就說啊。」從推車把手上空出一隻手輕推他肩頭,青峰微微向後退了一點,彌子的手在低溫的玻璃上拖出毛邊的霧氣手印,這種明顯迴避的動作讓我瞇起眼:「小、青、峰!」


 


  青峰斜眼回看我:「白。」先是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個單字,我不解地皺起眉,青峰轉正整張臉回瞪我,他顫動的睫毛搭襯艱辛的語氣讓彆扭看起來活靈活現,「北極熊,游泳,踢腿,然後我想到你的皮膚……」青峰頓了一下,我的表情開始崩潰,青峰說:「你的皮膚非常白。」


 


  我總算理解青峰移開目光的理由:那天晚上在浴圝室發生的意外!我立刻撇開頭,一瞬間失語,青峰大輝意外識時務地沒有繼續開口,展館的吵雜蓋過我倆之間尷尬的沉默。我盯著北極熊水池底部防水漆掉落裸圝露少許石面的地板,不自覺紅了耳根。


 


  我以為青峰早就忘了,只有像我這種自圝慰時想著他的變態才會記得這種雞毛蒜皮的事不是嗎──我惡狠狠地回頭瞪向青峰大輝,腦袋自動回憶起好幾個夜晚我是怎麼想著青峰大輝發洩的,「給我忘記!」我齜牙裂嘴,這句話對自己也對青峰說,「小青峰真是變態!」


  我丟臉到簡直想鑿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青峰的臉色鐵青,回答:「誰是變態!」他逼近我漲紅的臉蛋低吼,「你明明也看過我的!」


 


  我瞪大眼睛正要回堵「才沒有!」的時候張嘴音節吐到一半就硬生生被我吞回去──是的,我看過。當我們還是帝光中學的奇蹟的世代,練習完後學校提供的淋浴間總是擠滿一、二軍在使用。基於個人衛生習慣我很少使用公共設施的淋浴間,只有一次,就那麼一次,因為實在受不了汗水淋漓肌膚黏著運動服的惱人感受,我帶著乾淨的制圝服走進一間間隔起來的公共淋浴圝室,門板太高又太密圝合導致我沒能看清哪一間真正有人,只能依據底下圝流出來的熱水和泡沫判斷。就這麼巧,我看中一間門外地板磁磚乾燥的淋浴間,推開門板就看見衣服剛脫完正準備開水龍頭的青峰大輝(我不會承認那偶爾是我的自圝慰材料)。


 


  見我安靜下來的青峰大輝陰險地笑了起來:「哈!」他挑起左嘴角三十度,笑得和以前那樣目中無人,「所以我們扯平!」


 


  我撇撇嘴:「小青峰幼稚鬼。」把視線轉回正在悠閒地漫游的北極熊,牠的毛色在日本這種溫帶地區沒辦法呈現如原始那樣雪白,地域性在牠的四肢與尾椎染黃了牠的皮毛。牠游得悠哉,我也看得恍神,「還有,我才沒看到什麼好嗎……」我嘀咕著。


 


  「沒看到什麼?」青峰挑眉,嘴邊笑得怪異:「難不成你想看到什麼?」


 


  我差點被他這句話嗆到,「誰誰誰想看……」我巴開青峰笑得有點下圝流的臉,「停止這個話題!」我忍不住叫出聲。


 


  耳邊傳出「啪!」一聲,青峰和我旋即愣住,看彌子一掌用力打在青峰臉上,小巧可愛的五官此刻義正詞嚴地皺著臉,我和青峰眨眨眼,轉頭看向她:「青轟!不要欺負溜太!」


 


  彌子一本正經地訓著青峰,我忍了幾秒鐘,最終笑聲沒被嘴角鎮壓,我握著推車把手,笑得臉都紅了。微慍的青峰不能對彌子發脾氣,這個狀況他也沒辦法對我生氣,繃著一張臉把彌子放回推車,停太久的我們隨著背後擁擠的人潮快步前進,青峰揉著自己被彌子打紅的右臉頰,我笑出一眼眶的淚水。坐在車裡的彌子仰高頭,傻里傻氣地問我:「溜太?」


 


  我彎下腰湊近彌子:「彌子好棒。」我停不了有些失控的笑意,「青轟哥哥很壞,每次一對一都欺負我。」青峰的視線立刻瞪過來,我對彌子帶著些許疑惑與被稱讚的欣喜的小臉給了一個隔空的親吻,「彌子很棒!青轟很壞!」


 


  彌子發出突兀的笑聲,嘴裡重複著:「壞青轟!壞青轟!」的字眼,每當她開心時總是不厭其煩地說出令她快樂的事物,有時是一本書、有時是一種食物、有時是動物,或是某個人。顯然壞青轟這個字讓她心情愉悅。我跟著彌子大笑,青峰在一旁不滿意地發聲:「喂!」


  「什麼?」


  我看著青峰湊近彌子,他蹲下來,表情嚴肅地說:「溜太也很壞。」


  我瞪大雙眼不敢置信青峰大輝的孩子氣,彌子微微偏過頭:「溜太才不壞!因為溜太說我很棒……」


 


  「不對不對。」青峰嘖嘖兩聲,伸手指向我:「溜太總是騙我,所以他很壞。」


 


  在彌子有所反應前我就跳腳:「誰騙你!」青峰站直身子回看我,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彌子點點頭,「溜太不騙騙……」


 


  「你說過全國大賽結束後有話要告訴我。」青峰平鋪直敘地像在說「鯛魚燒很好吃」似的,我感覺得到自己在聽見這句話時頭皮一陣發麻,青峰沒放過我,「你說你會贏,而你如願以償,如果沒發生那件事,我應該會記得要恭喜你總算贏了我這麼一回。」我們的步伐從北極熊展區離開後繼續前進,但我的雙腳發軟,於是我們在東園的餐廳前不遠處停了下來。


 


  我才沒贏過你,從來就沒有。我不敢回看青峰大輝,目光凝在柏油路的幾片落葉上,青峰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那場比賽的最後一顆球,若不是花井擅自主張出手絕殺,而不是傳球給青峰,否則海常要贏的機會幾乎是零。當時我太累,甚至舉不起手了,想要蓋帽卻只是指甲刮過球面,在球還沒掉出籃框以前我還以為我們輸定了。


 


  就那麼一分,即使海常贏球的事實確鑿,在我心底的某一個角落仍然知道哪裡不夠。即使我擁有自己的球風,站在球場上青峰大輝的鋒芒仍舊蓋過一切,他像天生就該在那似的,一舉手一投足閃爍自信的光華,籃球在他手上猶如與他骨肉相連的一體,他的氣息融化在球場的每一吋,就像個……就像個王者般。


 


  「我已經等了你很久,但你還是沒有打算要說。」青峰執拗地盯著我,他的目光帶著足以燒傷我的熱度,青峰的聲音低沉,撞在耳廓裡如大鐘的擺錘令我的意識左右搖晃,「如果你不承認你騙了我,那就說吧……」我緩慢地抬頭,青峰的神情模糊,他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說。


 


  「或者說你已經告訴我了。」我蹙起眉,露出不明白的表情,他嚥下口水,似乎有些緊張,喉結明顯上下滑動著,「就是你去年九月告訴我的那件事。」


 


  我恍然大悟,他在說的是哪件事。


 


  我沒有回答,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青峰大輝,我喜歡你。就是這件事,只有這句話,但我現在已經說不出口,或者在更早之前、在去年夏天我從沒有下定決心要告訴他。


 


  青峰沒有強迫我回應,我們一路沉默走到東園的餐廳。東園的餐廳與食品販售點在點餐與取餐的櫃檯處外頭有許多露天餐桌,約可容納五十人左右。長型的木製餐桌兩側設有可前後調整距離的板凳,餐廳內也有能借用兒童座椅的地方,已有不少遊客在用餐,空氣中瀰漫各色食物的氣味,咖哩、壽司、還有一點天婦羅的油炸腥味。


 


  我們找到一席桌面乾淨的位置坐下,我從包裡拿出大姊早起親手做的便當,是三人份所以重量不輕,青峰接過嚕嚕米餐盒袋把裡頭的彩虹色便當盒拿出來擺在桌上,我把彌子從推車抱起來,她坐在我的腿上,彌子自動拿起桌面的圍兜綁起來。青峰打開一共五盒的便當,阿福羅的設計外觀讓便當看起來色澤更加鮮明。有三盒蔬菜炒飯,大姊加了番茄下去所以米飯呈現豔麗的珊瑚色,飯裡堆著切成各種形狀的花椰菜和高麗菜,丁狀的茄子和豌豆、胡蘿蔔、香菇、散蛋還有洋蔥,青峰與我的餐盒放了兩顆獅子頭,彌子的則把米輾得碎碎糊糊的,蔬菜的處理也更加細緻容易入口;另外兩盒則是配菜和壽司,大姊知道我喜歡吃肉,特地放了不少燉牛腩,也炸了幾塊蔬菜天婦羅。


 


  接過便當的青峰對於菜色顯然感到驚奇,動起鐵筷吃起來。我把包裡的保溫杯打開,焗奶洋蔥湯的氣味竄上來,倒了一杯給青峰後開始餵嗷嗷待哺的彌子,她正抓著塑膠小湯匙四處揮舞。用餐的過程我們沒怎麼對話,青峰很認真在吃,彌子鏟著盒裡的高麗菜絲感覺上想把它剁爛,我一邊吃一邊餵她,青峰忽然從餐盒裡抬頭:「我來餵行嗎?」


 


  「哎?」我嚇了一跳,點點頭後把彌子的塑膠湯匙交出去,青峰接過湯匙站起來,半邊身子壓下來,挖了一口帶著胡蘿蔔丁的炒飯遞到彌子面前,彌子在他和湯匙間來回看去,青峰的表情有些忐忑,彌子張大嘴「啊」了一聲含圝住湯匙,發出「姆嗚嗚」的撒嬌聲,她似乎咬住了湯匙,青峰不知所措地握著湯匙望向我。


 


  我笑了笑,哄哄懷裡的彌子,「彌子,你這樣青轟哥哥會困擾哦。」她仰起頭看我,嘴裡依然叼著湯匙,青峰的手跟著往上抬,我吻吻她的額髮:「趕快吃吃,吃飽再跟青轟哥哥玩。」


 


  這才讓彌子鬆開嘴,青峰如釋重負地拿回湯匙,再度挖了一口餵她,我忍不住問:「小青峰原來很喜歡小孩嗎?」他望向我,我笑起來,「因為感覺你……不太會跟小孩相處。」


 


  青峰白了我一眼,「這是我的台詞。」他沒停下餵食彌子的動作,還聽彌子的話特地挖了一口茄子給她:「我才覺得你不喜歡小孩。」


 


  「是沒錯,」我聳聳肩,「我最討厭小孩,但彌子例外,她太可愛了。」


 


  青峰微微笑了:「你這是偏心。」他盯著彌子,想了一下,「但我不否認。我不擅長對付小孩,但彌子不太一樣。」


  「彌子是特別的?」我咧開嘴笑起來,聽見我們在討論她,彌子好奇地在我們兩個之間來回張望。


 


  青峰點頭:「嗯。」眼神卻看向我,「是特別的。」


 


  被他這麼一看我的身體倏地失措,我不知道該看向何處,只好盯著被吃到一半的便當盒。青峰把彌子的湯匙還給我,坐回位置繼續吃他的便當。我失去飢餓感,四肢百骸被奇異的感受填充,我緊緊握著彌子的湯匙,要是不這麼做湯匙就會掉下來,因為我的末梢神經發麻,腦袋像是當機的音箱不斷跳針。


 


  你是特別的。青峰一瞬不動的眼神似乎對我這麼說。


 


 


  用完餐之後我的記憶模糊,只依稀記得我們吃完飯後坐了單軌電車去西園站繼續觀光。下了電車彌子在廣場和兔子玩得不亦樂乎,途中經過袋鼠、企鵝、食蟻獸和河馬跟斑馬都還相安無事,最後在兩棲爬行類動物館彌子被鱷魚嚇哭,她一面說鱷魚硬硬的外表看起來很噁心、一面躲在青峰懷裡顫抖著啜泣。她不是會怕蟲的孩子(彌子還曾經抓蟑螂起來玩,嚇得大姊不輕),卻怕鱷魚,我打算回家後告訴大姊這件事,在彌子哭得更兇以前我們立刻離開展館,青峰笨拙地輕拍彌子的背安撫她的情緒這一幕被我悄悄用相機拍下來。


 


  時間過得很快,五點關園的動物園在四點就會提醒園區內的遊客已停止販售入場票卷,當時走經伊索橋我們去看彌子喜歡的童書動物:小浣熊。哭得眼睛鼻子腫的彌子一見到雙手黑漆漆、正在吃蘋果的浣熊立刻破涕為笑,青峰抱著他走近看。我接到姊圝夫的電話,他們在從成田機場回來的路上:「我們在都道上了,要去哪邊接你們?」


 


  我看了手上的地圖一眼:「弁天門,往御徒町方向的那個出口。」姊圝夫說是知道了,再半小時後就能到,我們很快結束通話。我湊近青峰和彌子提醒他們關園和回去的時間,彌子自然是一臉不捨,只是我沒想到青峰眼底也流露出一絲惆悵的情緒。


 


  我訝異地看向青峰,他裝作沒事地抱著彌子繼續看小浣熊吃牠手中那顆紅彤彤的富士蘋果,白圝嫩的果肉在氧化的作用下浮現曬傷似的黃斑。我站在青峰身旁,我們兩人的話越來越少,但我想比起漫無目的的日常通話,我們今天說得已經足夠多了。


 


  最後看完打瞌睡的水鳥我們便隨著出口指示在弁天門還了推車,出口放置著謝謝光臨的感謝招牌,穿圝插不少動物的立牌,青峰把另一張票根給了我,我慎重地接下後小心翼翼地收進錢包裡說:「謝謝。」


 


  我們坐在出口附近的行道樹下設置的公園椅上,白色的塗漆已經斑駁,彌子面對面摟著我,靠在我的胸口上睡覺。傍晚的人潮不如上午多,從上野動物園湧出離園的遊客和稀疏幾名穿著時髦的路人,馬路上車流依舊,空氣瀰漫廢氣的難聞味道,耳邊夾雜人聲與行駛的引擎聲,夕陽的餘暉撒在樹梢印下星星點點的橘光與陰影,整座城市的步調停也沒停過。


 


  「黃瀨。」青峰忽然叫住我,我轉頭望向他。


 


  只是一瞬間的事。在我聽見青峰的叫喚後,一轉頭就看見他湊上來的眼瞼種著一排茂密的睫毛,青峰的鼻樑撞上我的鼻翼,我望著他深邃的青色瞳孔放大數倍,簡直像要被吸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裡,我來不及閉眼,青峰的嘴唇疊在我的嘴角上。


 


  我嚇傻了,青峰似乎因他吻錯位置而有些惱怒,於是他又親了我一次。這次雙唇確實地貼在我微張的嘴上,蜻蜓點水般,青峰的熱度襲上敏感柔軟的嘴唇後離開,我呆滯地凝視青峰大輝,他一句話也沒說,反倒笑了起來。我想青峰從我的臉上看出此刻我無法反應些什麼,我就像一張白紙,一個僵硬的蠟像。


 


  「下次見。」他站起來,伸出手揉了揉彌子的頭頂後轉身離開。


 


  我目送青峰大輝步伐匆促的背影融在熙來攘往的街道裡,被不斷交錯的人影淹埋,嘴唇上把我燙痛的溫度證明我不是作夢。


 


 


高中三年級,夏天


 


  你喜歡他?


 


  隆冬的寒冷把一郎的聲音拉得好遠,如堆積在暴雪中,嘈雜的居酒屋,卻只有這句一直在腦裡清晰。我在打球時、喝水時、上廁所時、吃飯時、洗澡時、睡覺前,忍不住想起一郎的問話,四肢百骸沸騰的血液就會停下來。


 


  接著我會想起黃瀨涼太。


 


  幾乎是像傳球後上籃那樣的下意識,一種不由自主的反射動作,掌心觸摸圝到籃球我就知道該怎麼做,而身體想起喜歡這個字眼,我的本能選擇了黃瀨涼太。在第一次做了有關黃瀨的春夢跌到床下,內褲裡的腥稠精圝液散發出事實的氣味。


 


  夢裡的黃瀨極其嫵媚與放蕩,主動舔啃我的手指的他同時撫摸著自己的勃發的下體,黃瀨的眼眶盈滿水光,我的手指夾在黃瀨的臀圝部間,揉圝弄他柔軟的入口,而黃瀨呻圝吟連連,央求著我給他更多。


 


  小青峰。黃瀨說,我喜歡你。軟言耳語聽得我腦殼和老圝二發疼。


 


  「阿大!」五月大聲叫著,我這才轉過臉看向她,她噘著嘴,示意她現在有些生氣,「你在發什麼呆啊?待會兒要換教室了!」


  我揉揉頭,滿腦子不耐煩:「嘖……下一堂什麼課?」


  「音樂課。」五月雙手抱胸,一副拿我沒轍,「我保證,你忘了要帶直笛對吧?」


  「當然沒有。」我翻了個白眼,想到高一的音樂課居然還在吹小星星就渾身不舒爽,「沒有人能去抗議一下高中生還吹直笛這行為很傷風敗俗嗎?尤其是女孩子吹。」


  五月莫名其妙地紅了臉,大掌用力擊在我的背上:「變態阿大!」


 


  我又疼又想笑,從爆炸的抽屜摸出一本被壓爛的音樂課本,跟著頭頂冒氣的五月走出教室。


 


  一下子又到了夏天,紫外線穿透大氣層射進長廊和五月的粉色長髮上,水泥牆和地面磁磚都被曬燙,我漫不經心地跟著大步往前走的五月,微風揚起她直順的髮尾,色素極淡的髮絲在日光的照耀下變成對比極重的洋金色,我瞇起眼,腦袋很自然地想像了把頭髮留長的黃瀨。


 


  「噗!」被自己的幻想笑得噎到,我停下來邊咳邊大笑,五月皺著眉回過頭看我,「阿大?怎麼了?」


 


  「沒事……噗啊哈哈哈哈!」我捂著肚皮,長髮模式的黃瀨涼太頂著那張男子漢的臉正在我的腦裡大發光火,能說多不合適就多不合適,就算是黃瀨,長得再怎麼娘娘腔還是離女裝有一段距離。


 


  是個男人啊。


 


  坐定了這個真相,黃瀨被強裝上去的長髮瞬間變回原來的長度,我差點要伸手去揉因怒火而把臉皺成一團的黃瀨,回過神來發現是五月才停下來,她一臉困惑地盯著我瞧。


 


  「阿大最近還真怪耶……」五月咕噥著,「說到怪,花井的表現也越來越奇怪了,去年大賽結束後,花井不是常常因故缺席練習、就是投籃的準度下降,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也只會回答我『沒問題』,但怎麼看都不像是沒問題嘛。」她抬頭看著我,「花井之前還挺黏你的,阿大知道一些什麼嗎?」


 


  花井。這個被我拋在腦後的名字終於被撈回來,我心虛地望了五月一眼,撇過頭去沒多說什麼,五月嘆了一口氣,挪動腳步繼續往音樂教室的方向走,大概是從我的反應解讀成我不關心花井的問題。


 


  花井的告白和黃瀨的事情發生的時間點太過接近,自動遠離我三米遠的花井沒有再給過任何表示,球隊的練習基本上影響不大,我不是能一口氣處理太多狀況的人,索性就先把一邊放著不管。五月一直到音樂教室門口都還在嘮叨花井和隊上的事情,上課鐘聲響徹桐皇校園,我在坐到位置的前一刻放棄思考,拉了身旁的五月問:「花井那傢伙是幾年幾班的?」


 


 


 


  1-B。教室的門牌下有隻形狀詭異的紙麋鹿,應該是女孩子做的布置吊飾。


  午休時段的一年級們在走廊來來去去,不是約隔壁班的中學好友吃飯、就是三三兩兩集結成團往福利社覓食,B班的一個學妹注意到在門口徘徊的我,拎著便當盒問:「學長在找人嗎?」


 


  目測有C罩杯的她塗著厚厚唇膏,抬頭看我的大眼和小麻圝衣有幾分神似,我把視線從她襯衫領口提上來,點點頭:「我找花井一樹,他人在哪?」


 


  「花井?他剛才好像被班主任叫走了……」學妹的目光穿過我,看到出現在走廊盡頭的花井,「啊!花井回來了,就在那裡!」


 


  我順著她指頭的方向,找到低著頭走在人潮擁擠的長廊上的花井,像是感應有人談論到了他的名字,花井頭一昂就看見站在B班教室門口前的我,花井的表情頓時鐵青,一片慘綠,他停在原地,左顧右盼似乎在猶豫該前進還是後退。


 


  「謝謝。」我對C罩杯的學妹頷首,逕直朝花井的方向大步邁進,花井沒有逃跑(天知道我有多感謝他這個反應,如果是某瀨,我現在肯定白癡到不行的在走廊上狂奔),等我走到他面前,花井的臉色變得蒼白。


 


  「青峰學長……」花井小聲地叫了我,顫抖的聲音聽上去像一頭還不會走路的小鹿。


  我拿高手裡一直握著的白色塑膠袋,袋子上還印著桐皇的校徽,「希望你不討厭奶酥麵包,因為炒麵麵包是我的。」花井歪過頭,似乎不理解我在說什麼,他連兩隻腳都開始發抖,我發誓我沒看錯。


 


  「陪我吃午餐。」我說,而花井只能點頭。


 


  一年級校舍的頂樓門鎖老舊,只要施點力就能踢開。花井巍巍顫顫地跟在我身後,我回過頭也看不見他埋得老低的臉上有什麼表情。天台的門一開,處於四樓高度的露天平台拂著溫徐的涼風,我隨意地找了個能被水塔陰影遮蔽的地板坐下,花井站在距我兩步之遙的位置。


 


  「坐啊。」我昂首盯著花井,他縮在一格磁磚的大小內緩緩坐下,我把塑膠袋放在我倆中央,拿出炒麵麵包後拆了包裝開始吃。花井的緊張滲透在空氣裡,我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會連吃飯都要我提醒吧?」


 


  花井說著「對不起」,伸手去掏塑膠袋裡的奶酥麵包,微風把重量幾乎為零的塑膠袋吹跑,我和被嚇了一跳的花井同時出手將袋子壓住,花井的掌心蓋在我的手背上,他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收回手又開始頻頻道歉。我把塑膠袋壓在屁圝股下,沒理會他不知所云的抱歉,花井再度坐定,拿包著透明塑料袋的奶酥麵包放在膝蓋上。


 


  醬油附在黃麵表層,要說好吃未免太對不起我的味覺,但也不到難吃的地步。我盯著鐵絲網外的操場和天空,口腔機械式地進行咀嚼和吞嚥的動作,花井半口都沒有動,奶酥麵包的外包裝還好好的。他看著懷裡的奶酥麵包,就像那是世界上僅存的一個碳水化合物,我被薰風吹得揚起鈍重的睡意,邊吃邊打哈欠。


 


  「青峰學長……」不曉得過了多久,花井開口叫了我的名字,他的視線始終集中在那塊奶酥麵包上,膠著的目光應該都能在麵包表層燒出兩個洞。我收起下巴看向他,花井的肩膀和手臂抖了起來,「請問學長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咬著白麵包,滿嘴的炒麵味,「嗯。」


 


  「是什麼事?」花井的頭都快埋進胸口,臉色慘白,耳根子卻是紅的,正午豔陽把他麥色的髮根渲染成鮮豔的亮色。看著一驚一乍的花井,我忽然對於前陣子無視他這件事感到些許罪惡感。


 


  「抱歉。」我還是得說,我本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花井在我開口的同時,就表現出被我的言語刺傷的反應,「那天沒聽你說完。」


 


  他可能認為自己的藏得很好,花井揉了揉頭頂的額髮,好像他完全不因我的發言而受傷,「不要緊,呃,完全沒關係的……」花井加重遮掩的力道,看得我頭皮跟著發麻,「青峰學長完全沒做需要向我道歉的事情,反倒是我……讓學長覺得噁心了……對不起啊。」


 


  你沒讓我覺得噁心。正要這麼回他時,話語在喉頭被硬生生吞了回去,我不擅長這個,不擅長說謊。我的確覺得噁心。被一個男人喜歡上,跟喜歡上一個男人是兩回事,我盯著花井被愧疚與疼痛湮沒的頭頂,忽然不曉得該說點什麼好。花井需要的都是我不擅長的,謊言和安慰,兩樣我都給不了。沒什麼好說。


 


  「你再說一遍。」頂樓的風迎面吹來,弄得我眼睛發乾。花井愣了一下,片刻才理解我話裡的意思,我看著他微微昂高的臉,杏仁眼完全不受涼風影響,下眼睫毛沾了幾顆水珠。


  我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和對白太過僵硬,「你再說一次,這次我會回答你。」我對花井點頭,他還是在發呆,「我不會答應你,但這次我會聽你說完,所以說吧。」


  花井眨眨眼:「青峰學長?」


 


  顯得混亂的花井不自覺正座起來,我把炒麵麵包的外包裝扔進塑膠袋,重新坐回去,我在等他。花井應該接收到了這個訊號,他直直地望進我看著他的眼睛,話要說出口以前又被吞回去,花井撇開臉、再度低下頭,我依然等著他,一句催促的話也沒說。這個氣氛弄得我胃疼起來,黃油麵裡的澱粉似乎在和我的胃壁打仗,期間花井抓了七次頭、摀了八次臉,揉了九次額,不知道過了多久,花井的聲音從指縫中流出來。


 


  「青峰學長……」花井把臉埋在掌心裡,他停頓了幾十秒鐘,最後說:「我喜歡你,青峰學長,從中學時代看到學長的籃球開始……我就喜歡你。讓學長感到困擾,真的對不起。」


 


  花井的姿勢看起來就像在避難似的,跟國小時錄影帶上看的避難防震守則中,小孩子為了抵擋傷害而把自己縮成一小團,只是天台沒有課桌椅。花井沒再抬頭看我,我猜他哭了,也許沒哭,這也不是重點,我的視線挪到他放在地板上的奶酥麵包,「五月說你喜歡奶酥麵包。」


 


  花井沒有回答,我慢慢地說:「更其他的事情我沒興趣知道了,我只當你是我可靠的隊友之一,現在是這樣、以後也是,我沒時間因為別人的事情感到困擾。」我把屁圝股那團塑膠袋捲起來握在手裡,從水塔的陰影裡站起身,我的胃剛打完第一次世界大戰。


 


  「另外五月說你投籃準度下降很多,不想死就記得來練習。」我的最後一眼落在花井發顫的後腦勺,「別浪費麵包,我特地去福利社買的,放學後見吧。」


 


  轉身走進樓梯間的時候,看見正午陽光將我的影子拉得老長,花井在我背後,我沒回頭,關上頂樓大門之前似乎隱約聽到了哭聲。我踏在生灰的階梯上,忍不住打了隔順便嘆氣。這真的他媽艱難。中學時黃瀨到底是怎樣一個個處理掉那些午休約他在櫻花樹下告白的女孩子們的?


 


  明明什麼也沒做,感覺上卻已經把對方傷得體無完膚。我的胃又在痛,穿梭在一年級校舍的走廊時,我想起黃瀨涼太的蠢臉。


 


  突然間很想見他一面。


 


 


  高三的第一學期唰的一下就過去了,像梅雨季那樣一口氣下完爽快的滂沱大雨,在悶熱潮濕的季節交替到夏天,最後一次的Inter High隨著暑假遠走。誰勝誰負向來不是我的重點(即使輸球確實令人難受),從第一次的全國大賽到現在,我就像坐上特快火車的最尾端車廂,在流速極快的地方結束了一切。從覺得無趣到再度變得有趣,籃球這東西一直沒變,是有誰使它不一樣。我記得最後一場比賽打完,櫻井不分青紅皂白地哭起來,熱汗淋漓把臉都脹紅的良,眼頭逼出好大一滴淚水,哭著說不想結束。還想跟大家一起打籃球、想跟青峰君一起打籃球。把其他隊員都搞得眼紅鼻酸。


 


  我只能無動於衷,在這裡哭出來簡直太蠢了不是嗎。良的額頭頂著我的手臂,我能感覺到他臉上眼淚的熱度,我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沒有半個字能用。都結束了。夏天結束了。良和其他人都哭著,五月抿著唇,淚水積聚在眼眶下,我清楚她想哭時就愛揉鼻頭的壞習慣,我盯著五月揉紅的鼻尖,終於找出一個能夠吐出來的字句。


 


  「謝謝啊。」我的聲音順著呼出的氣息一併出現,良和其他隊員、包含五月跟原澤教練都瞪大眼睛盯著我看。我不禁頭疼起來,但更多的是難為情,我輕推開倚著我哭的良,不耐煩地重複那句:「謝謝你們。」


 


  良愣了幾秒,反應過來之後哭得更兇,他用汗濕的手背擦臉,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對不起」以及「謝謝青峰君」。


  五月終於哭了出來,用顫抖的嗓音說:「阿大這個笨蛋……」


 


  說誰是笨蛋啊?我瞪了五月一眼,如果我沒看錯,原澤教練的眼角也紅紅的。我的目光看向體育館的木地板紋路,上了蠟而閃爍生輝的地面,被斑斑點點由我們身上落下的汗漬打濕。以高中生的身分最後一次踏上球場比賽,胸口囤積起「後悔」以及「慶幸」這些見鬼的情緒,我都不知道自己原來是這麼多愁善感的類型。


 


  我還不能哭,至少不會是在這時候。


 


  從球員休息室拿走個人物品,賽前就誇下海口說要花錢請客的原澤教練讓我們在門口集合。隊上幾個人先去了廁所,我趁機離開,在體育館外溜達,待在那裡陪著把臉哭腫的良就讓我感到一陣煩燥,靜也靜不下來。穿越中央廣場,為避開人群,我走向大型透明落地窗帷幕後的花圃,觀眾陸陸續續由前門離開,我以為這裡絕對不會有半個人在,當我拉開門把,就看見佇在羅馬柱旁的黃瀨涼太。


 


  顯然他也訝異我的出現,我們彼此交換了吃驚的眼神,是黃瀨率先打了招呼:「嗨,小青峰。」邊說邊挪動腳步往我的方向走來。


 


  「你怎麼在這?」我問,海常的比賽上午就結束了,留下來觀賽也不至於到這麼晚,黃瀨彷彿洞悉我的疑惑,笑著回答:「我待會兒跟小黑子、小火神有約,所以才待到現在,那小青峰呢?球隊不用集合嗎?」


 


  我瞥了他一眼,說:「我在等集合。」


 


  黃瀨點頭,之後我們默契一致地安靜下來,誰也沒再開口說話。我把雙手放在褲子的口袋裡,黃瀨站在我身旁,我們盯著眼前蓊鬱翠綠的花圃,九重葛從修剪得低矮的鵝掌藤探出頭來,五片掌心似的綠葉開遍奼紫嫣紅。時光緩慢地流逝,身後大門口離散的人群腳步聲都顯得遙遠,我聽著黃瀨韻律的呼吸聲,胸口的苦悶忽然間退了一些,與之替代地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心情。


 


  「小青峰,」黃瀨出聲,迫使我看向他,黃瀨揚起弧度不大的笑意,「恭喜你。」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啊?輸球有什麼好恭喜的?」雖然我對贏過赤司的興致不高,跟用腦袋打球的人比賽有趣不來。但這一聲恭喜確實是來得突然。


  黃瀨還是在笑:「就是因為輸了才恭喜。」


 


  「這是在跟我挑釁嗎?」我想假裝不高興地扳著臉,嘴角卻笑了起來,連自己都對這樣的對話感到高興而莫名其妙,黃瀨眨眨眼,偏過頭回望我。


 


  「挑釁和祝賀一半一半囉?」黃瀨咯咯笑著,舒展了半身,看上去像頭剛睡完午覺的貓,接過我困惑的眼神,黃瀨解釋著:「要是小青峰贏了,然後又因為這樣而覺得籃球很無聊,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好像不是變強了就可以,也不是贏過你就行了,萬一你從此不打籃球了,真的是,該怎麼辦才好呢?」黃瀨又笑了,半落的日光打在他半邊臉上,顫動的睫毛把一排陰影掃開。


 


  我忘了該回答黃瀨,就只是盯著他喋喋不休的側臉。


 


  「所以說,幸好小青峰輸了!啊咧?這樣子說好嗎?你不會生氣吧?」黃瀨俏皮地瞇起眼,表情像在等我的回應,或許這時候該接一句「你找死嗎?」都比沉默好得多。


 


  但我只能盯著他,用眼睛描繪黃瀨五官的每一處輪廓,他的眼眉耳鼻,他略帶狡黠笑得皺起來的臉,他漸變不安而無所適從的樣子,期間黃瀨小聲地叫了一次我的名字:「小青峰?」見我毫無反應,黃瀨本想後退的雙腿停在原地不動。


 


  自從上野動物園那次之後,我和黃瀨再也沒有像這樣的獨處見面過。我們心照不宣的忘掉那天道別時發生的事,睡前的電話或日常的簡訊,誰也沒有提過接吻的事。但我都記得。記得黃瀨因驚訝而睜大的金色眼珠、記得他比豆腐還柔軟數倍的嘴唇。黃瀨既不後退,也不逃跑,就跟現在一樣,像以前一樣。我沒忘黃瀨的這句話。


 


  我望進黃瀨分辨不出情緒的雙眼,沒聽見遠處從大廳中央廣場傳來的良的呼喚:「青峰君!」良打開花圃的後門大喊,我和黃瀨同時看向他,「哎?原來黃瀨君也在這嗎?誠凜的黑子君好像在找你的樣子哦。」


 


  黃瀨驚慌地點頭,扔下一句「那小青峰下次見」拔腿就跑,良目送身影狼狽離去的黃瀨,歪著頭走近我:「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青峰君和黃瀨君的臉都很紅呢。」


 


  「你說誰臉紅!」


 


  挨了我一顆頭槌的良疼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對不起」,懷著些許的罪惡感,我拖拉著良走出體育館大門,桐皇那群人就站在市立體育館的招牌旁。見到我和良的五月揚起笑意,雖然眼皮還腫著,看著這樣的五月,心情比剛才在球場上來得舒暢不少。


 


  直到吃完教練砸重金請的燒烤牛舌(良還不小心喝醉了)、送五月進了家門,我才真的停下打電話給黃瀨的衝動。我把捏在手心裡的手機放回口袋,離開地平線的夕陽把燥熱也一併帶離北半球,我吁著夏季傍晚的陣陣涼風,不斷在腦子裡撥放的黃瀨的臉,感覺忽然能讀懂了他今天的那個表情。


 


  小青峰,恭喜你。


 


  黃瀨的語氣如同放下了手心提著的重物,油然而生的愉悅和疲憊,走了很長的路,終於能結束,他既對我說、也對自己說。由於黃瀨的表情實在太過真摯,致使我聽不見任何聲響,只能看著他,什麼也做不到。


 


  我走上家門口的台階,沉在口袋裡的手機頓時嗡嗡大響,我掏出大門鑰匙的同時看了一眼來電人,螢幕上出現的名字是哲。


 


  「喂,哲?」


 


  我接起來,聽筒傳出哲略顯沙啞的聲音:「青峰君。」他一如既往禮貌,只是語氣裡有我說不出口的生澀與尷尬,哲打完招呼後就沒再開口說話,我們彼此沉默,我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過了良久,哲的醞釀和猶疑才緩慢地吐出聲來:「之前青峰君問的那個問題,你已經有答案了嗎?」他問,哲的小心翼翼讓我跟著緊張,然而在緊張之外的情緒是詫異。曾經是當面給了我回答的哲,是用什麼樣的表情問這句話的?我想像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無法確定哲臉上精準的情緒。


 


  哲的問題讓我冷不防想起黃瀨,我嘆了一口氣:「沒有。」我說,連自己都感到驚嚇的誠懇地說,「正因為是怎麼思考都不理解的事情,我才發覺那根本不需要答案。」


 


  哲沒有回應,聽著他的鼻息,我隱約感覺他在哭。但哲不是那種向著亮處示弱的男人,我主動掛上電話,盯著結束通話的手機屏幕,反芻了一遍自己的答案。不知不覺我已經給出了答案,哲那天在M記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沒忘。


 


  黃瀨故作鎮定的樣子也是,桌面下顫抖的雙腿說出了很多他沒說出口的話,我忽然想起很多,在我面前出現過卻遺漏掉的黃瀨涼太:睡在我身旁說著夢話的黃瀨、電車裡趴在我大圝腿上不想被認出來的黃瀨、咬著鯛魚燒喊燙的黃瀨、站在自圝由之丘的樹蔭被打出斑駁陰影的黃瀨,他說,贏了全國大賽之後,有話要告訴我。黃瀨說了很多,卻沒有任何一句是對我說的,無論是他承認自己是個同性戀、或是在新宿的街頭上,每一句話都是對他自己說的。


 


  黃瀨,我喜歡你。而這句話是我要說的,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整理出來。


 


  我停在家門前,對於一閃而逝的想法感到驚愕,我剛才說什麼?我喜歡黃瀨?我喜歡男人?我對著花壇前那盆盛放的野薑花,啞然無語,我蹲下來,整個腦袋都裝著黃瀨,我不確定上次這麼狼狽地滿心只想著一件事是什麼時候,也許是第一次打籃球、又或者是第一次知道了自己「不會輸」。我喜歡黃瀨,我喜歡男人。這是肯定句。


 


  就在眼眶幾乎感到一陣濕潤的時候,老媽從玄關開門:「大輝?」她敷著上星期老爸買回家孝敬她的玻尿酸面膜,乾癟的聲音自頭頂砸下來,我抬頭看她,老媽一臉困惑地盯著我,「你在幹嘛?不要偷拔花哦。」


 


  我白了老媽一眼,「誰要拔你那臭花。」她礙於面膜受阻,沒能破口大罵,我站起身笑著進門,老媽不悅地踱步進廚房,要我回房間放東西,下樓吃青森的阿姨昨天寄到的蘋果,我聽話照做,趁老媽不注意把客廳桌上整盤牙色的切片蘋果端回房間。


 


 


 


 


  大概是吻了黃瀨之後幾天、詳細的日子我已經忘了,一切一如往常,媽和阿姨固定通電話,老爸還是照慣例陪客戶打高爾夫球,出門前都能看見爸放在玄關的球具,真皮製的黑色球袋插著幾根形狀不一的球桿,我對高爾夫一無所知,但爸挺喜歡這個,男人都該有個專注的興趣。這是老媽在我加入帝光籃球隊唯一表示過支持的一句話。他們從不過問我和籃球的事,幾乎不來看我打球,也許他們來過,但我不清楚,他們什麼也不說,適當的尊重裡多了幾分疏離,我為此慶幸,因為當他們若問起籃球,我不曉得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回應。


 


  爸應該是最瞭解的人,他從血型抗原、或遺傳基因排列就能猜出我的心思。老媽曾阻止過,在我為了籃球而走火入魔那幾年:「別費心經營讓你痛苦的東西。」她說,我不以為然地聽過後結束這個在餐桌上的話題,覺得老媽懂什麼。爸始終沒說話,直到從帝光中學畢業後的一個月,起床時,我在門前發現一顆老舊的兒童籃球,表面坑坑巴巴、灌了氣也充不飽,球面的顆粒組織被磨平得差不多,我把籃球從地板上拿起來,單手就能掌握,我撐開五指,稍一用力就陷入球體,我端詳著它,它彷彿也長了一雙眼回望我,我在它身上找到一道口子,就在固定球型的線型黑漿上。


 


  接著我才想起來──這是老爸買給我的兒童節禮物。是哪一年呢,七歲?八歲?十歲?歲月在它身上留下軌跡,我盯著手心裡扁小得快把氣消光的兒童籃球,指尖傳來塑料的冰冷觸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與難堪,對我來說,那個時候的我,老爸的舉動就像一次示圝威,一個嚴厲的挑釁。我把兒童籃球扔到床底下,因負氣連早餐都沒吃就出門。我走到門外,穿著老媽買的耐吉籃球鞋,她精心打理的前庭花園開著白色木槿花,我推開連接著女兒牆的竹籬笆門,發現自己除了球場以外,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我無路可退。


 


  那種無言可喻的打擊如洪水沖入我的五臟六腑,炎夏的蟬聲之大,貫徹整片天空,我握著拳頭,任誰都看得出來的狼狽,站在熟悉的街道上,綿延過去的是我曾抱著那顆籃球,快樂地縱橫,隨著老爸的步伐運球,放聲大叫、笑裂嘴角,我最喜歡籃球。我說,忍不住鼻頭為之一酸。


 


  是新井讓我想起這件事。


 


  那天和火神碰面後,傍晚在東京車站巧遇剛下班的新井,率先發現我的他上前搭話。他剛結束為期三週的拍攝,聽他說已經四天沒回家,我從他下巴冒出頭的鬍渣瞥見一二,打算只打個招呼,新井在好好地睡上一覺前,選了和我一塊吃攤串燒。


 


  新井領著我去到千代田區的大手町車站,北海道的有名串燒店在東京開了分店,他想來卻一直被工作行程卡著。我們走進車站地下道,全燒連總的紅色圓型招牌印在大片透明落地窗上,排場不小,新井對上店門口服務生的眼睛,笑著要了兩個位置,進到充斥醬汁和肉味的空間,我們在緊鄰落地窗的雙人位入座,新井眼明手快地招了服務生點單,我沒什麼特別的想法,簡單地點了串雞腿肉,新井一口氣要了十來樣,順道讓服務生送上茶水和啤酒。


 


  「其實你不用跟我客氣。」新井接過盛裝泛著金黃色氣泡的透明啤酒杯,我看向他,新井含笑的眼尾彎起來時壓著幾痕皺摺,「如果是黃瀨,他肯定會趁機海撈一筆。」


 


  我對這句話不置可否,新井仰頭灌著啤酒,突出的喉結隨著吞嚥上下蠕動,「黃瀨……」他提到他,我想起他,我當然會。黃瀨是我和新井唯一的共同話題,也許一郎也是,但我沒必要關心那些。我該怎麼問?


 


  看出我的猶豫,新井拿桌上附設的長形餐巾紙擦嘴角的酒沫:「嗯?要問黃瀨的事嗎?」


 


  我心甘情願地點頭,新井又笑了。


 


  「他很好,應該是,比之前好。」新井的話語不明所以,我皺起眉,「之前」象徵什麼?他沒讓我來得及問話,逕自把話繼續接下去:「只是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可以嗎?」


 


  「嗯?」我盯著他,新井的眼神裡有半分躊躇,他往左看了一眼,確認沒有服務生走近,他壓低頸子湊近我,我下意識地跟進,新井的嘴唇抵著我的耳殼:「你們做過了?」


 


  我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新井伸出食指:「噓!噓!」把我按捺下來,我瞪大雙眼看著新井,一副驚魂未定,新井的表情變得抱歉,「我以為……原來是我誤會了,誰叫黃瀨的反應這麼奇怪,不好意思啊,嚇到你了。」


 


  我抓圝住要害,壓下不可思議的心情:「黃瀨的反應?他怎麼了?」


 


  新井自知說漏嘴了,臉色有著幾分懊悔,但他沒瞞我:「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他頓了一下,像在思考怎麼回應,「當我問起你,他的樣子看上去,讓我以為你們做了些什麼……」


 


  我搔搔發癢的鼻頭,「呃。」新井看著我,我難免尷尬,「雖然的確是做了什麼,但不是……」我看向醬料區的服務生,轉移注意力,身著一襲黑色連身制圝服,長相還算可以,但就是胸圝部小了點。「不是你想的那個。」


 


  新井一笑置之,我開始後悔主動挑起黃瀨的話題,這種感覺太他媽奇怪了。新井再度大口灌下啤酒,服務生陸續送上點單的肉品和蔬菜,新井毫不吝嗇地分了幾串給我:「對了,所以說,」新井說,再度回到話題上,他叼走竹籤上的培根,「你們開始交往了?」


 


  「哈?」我咬著豬肉,差一點嗆到,距離兩桌遠的顧客分了一個眼神向我,又收回去。新井顯然被我嚇了一跳。


 


  「沒有嗎?我連這個也誤會了?可是……」新井的瞳孔浮現混亂的漩渦,他快速咀嚼,嚥下嘴裡那口肥圝美多圝汁的培根,「我以為至少你們開始交往了,你知道,雖然要開始這件事一點都不容易……」新井的雙腿在桌面下變化了姿勢,他正坐對我。


 


  新井整理了一下用詞:「還是說你並不喜歡他?」


 


  一瞬間我吐不出恰當的字眼,新井任由我沉默下來,他的神情變幻莫測。我們安靜地嚼著浸泡在特殊醬料的肉品裡,好一陣子,地下道的空調讓氛圍沒悶得那麼難受,店內人聲鼎沸,天花板上的隱藏音箱播放著微弱的流行樂。新井短短幾分鐘內就吞下七、八串肉蔬,我不禁懷疑起他待在攝影棚的那幾天,究竟都吃什麼果腹。


 


  新井緩下進食的速度,他把剩不到三分之一的啤酒一次飲盡,打飽嗝時桌面蔓延著一股酒氣,新井索性用手背擦嘴,他把視線落到我這,我抬起下巴,回望新井略帶笑意的臉。


 


  「青峰,」他問,語氣極輕,卻力道十足,「你聽過泛性戀這個詞嗎?」


 


  我想點頭,更想搖頭。這關我什麼事?新井看著我,彷彿我就是答案,不過片刻我就懂了新井話中的涵義,這沒想像中那麼難,我理所當然地喜歡女人,同時無可避免地被黃瀨(男人)吸引,和性別沒多大關係,我不是同性戀。這沒那麼艱難。


 


  新井給了我一些時間消化這個詞彙,我低著頭觀察盤中吃完的碟子,竹籤蘸著咖啡色的醬料,隔壁桌傳來女性專用的香水氣味,一切正常如昔,新井講著冷笑話配啤酒,工作上的趣事對一無所知的人來說,總是能以不設前提的方式對話,新井享受這個,適時地拉近或遠離真相,和老爸一樣,在能夠選擇一語不發的時候,做出抉擇。


 


  「黃瀨果然喜歡我?」我問,同過往在無路可退的時刻,提起勇氣面對籃框那般。


 


  新井直視我,那雙從最初見面就純粹至今的棕色眼珠,因開懷笑意而瞇了起來:「這個嘛,」他聳肩,手掌穿越狹窄一方餐桌,按在我的肩上,「誰知道呢?」


 


 


 


 


 


 


 


  無論怎麼思考,都沒有答案。


  夏季的蟬聲之大,鋪天蓋地消除了上課鐘響,五月好幾次推搡著我出教室,一次次追問我為了什麼發呆,在想什麼呢?還是說在想著「籃球」?我想了很多,包含籃球,包含青春,包含黃瀨,我想了很多,卻始終沒有答案,這不是單憑我想,就能得出答案的問題。


 


  我在上課鐘響後逃出教室,五月來不及阻止。我踩著皮鞋去了很多地方,去見了黃瀨在海常的前輩(東體大離桐皇不是普通的遠)、去翻了神奈川海常高中的體育館、看著一張張和黃瀨涼太打過交道、朝夕相處的人的臉,總覺得多少能夠明白黃瀨這個人,他是怎麼活著的,這些我都想要知曉。


 


  在海常借到一台腳踏車後,氣急敗壞地從橫濱騎回東京,全身大汗淋漓,陽光如箭般射進西裝制圝服的每一個角落,肘窩燙得過火,海風由四面八方灌進內臟,我大口喘氣,連同新宿街頭混濁的空氣一併吸入肺部,直到見到黃瀨風火匆忙地從新宿攝影棚下樓,他皺起眉,不理解發生了什麼。能找到這裡,新井幫了我一點忙,我看著他,幾乎將黃瀨涼太的樣子烙進視網膜。


 


  「我們在一起吧。」這沒這麼難,真沒想像中艱難,我蹬著單車,對著黃瀨涼太驚惶失措的蠢臉大叫:「黃瀨,我喜歡你!」


 


  那個傢伙看上去像是洩氣十足地說出「搞什麼東西……」這句話以後,伸手把洋金色的瀏海撥上去。他一臉莫名其妙地盯著我瞧,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打量。從桐皇高中的褐黑色皮鞋到脖子上那條黑紅相間的領帶。


 


  「真的是,你在搞什麼東西啊?小青峰。」


 


  黃瀨涼太的眼珠不知為何流出透明的液體。從臥蠶流下的淚痕能夠清晰易辨地看出他被夏季曬出油來的粉底,穿著網紋背心和黑色夾克,一條剪裁特殊的丹寧牛仔褲順著他跪下的軟腿雙腳摺出複雜的皺紋。


 


  「什麼喜歡、什麼交往的,我真是,完全搞不懂你……」黃瀨在哭,竟然會哭啊。


 


  我順勢揪住黃瀨的領子,他昂首、我埋首,狠狠門牙對門牙。八成會抱怨「模特兒的唇很貴的哦」的傢伙,此刻啞口無言。


 


  只因為我說了喜歡他。


 


  遠處傳來校園鐘響,黃瀨哭花了妝,高中第三年的盛夏。


  無論怎麼反芻都不清晰的想法,答案卻一直都在眼前。


 


 


  致歡欣鼓舞、沉醉彼此,而聽不見上課鐘響的青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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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或不看都沒關係的話癆後記……




終於能到這裡,我是四六,非常謝謝你,能一直看到這裡,由衷感謝!


我寫了一年,這是很不可思議的體驗,文風在中途有了明顯的變換,我無能為力道出這種快樂,這是一篇自討苦吃、以第一人稱出發的同人文,一路上承蒙讀者厚愛,沒收到一封抱怨OOC的信件(即使我清楚其中仍然飽含許多OOC的要素在),青峰和黃瀨在這個過程中是同我一起掙扎而謹慎地走到最後,我只能一直說謝謝,因為實在沒別的字眼可以用。




黃瀨最後究竟有沒有答應青峰呢?


其實我並不曉得,致歡欣鼓舞沉醉彼此而聽不見上課鐘響的青春不完全是為了歌頌初戀(哎?是初戀嗎?笑)而出發的文章,黃瀨和青峰有沒有在一起並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希望他們在互有好感的狀態下,能更瞭解深層的自己和對方。




黃瀨在撰寫大綱的時候,對我真的非常嚴厲,導致在很多章節(幾乎都是Kside)沒能好好傳達出來,其實直到最後黃瀨依然非常迷網,若有機會,希望能在黃瀨把衣服還給青峰(還記得這件事情嗎XD)的番外稍微解釋到,我應該會寫的……orz


青峰的話,因為是非常率真又頑固的人,所以無論迷惘多少次都會找回初衷來,我很欣賞他「嫌懶卻老是想做就做」的性格。




這個系列最意外的不是寫完了,而是中間產生了想寫的另一個故事,配對是火黑,第一回正在著手撰寫中,借我偷偷打個廣告應該不要緊吧?


與致歡欣鼓舞沉醉彼此而聽不見上課鐘響的青春的相關作是「致滿心愁苦沉醉彼此而聽不見上課鐘響的青春」,還在猶豫是不是該承襲第一人稱的寫法……總之我會努力的,希望能夠寫得更多、更快,再次謝謝一直看到這裡的你!


能在其他地方見面就好了,謝謝!


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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